我的枕边书

天山雪

宋真宗为了劝谕世人读书，教导道：“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车马多如簇；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男儿欲遂平生志，六经勤向窗前读。”可惜我志向不够远大，虽然自诩为书蠹，却多半只为消遣。所以书倒是读了无数，放置枕边，以供睡前一翻的倒也不少。便如入眠前饮下了一杯红酒，只觉陶醉、沉迷，终至酣然入梦。可谓快哉！

别的书姑且不说，眼下我正在读的是蒲松龄的《聊斋志异》。记得最初接触《聊斋》，还是小学时候。千辛万苦的从别人那儿借来本白话《聊斋》，狼吞虎咽的读完，只觉光怪陆离，好玩有趣。其中花妖鬼狐，神怪夜叉，在我面前砰然打开了一道想像的大门。只觉世界之大，奇妙莫测。

真正认真阅读《聊斋》，还是上大学以后。大概有两年的时间，每天午睡前，清扫床榻，放下细帐，帐内便俨然成为独我的王国。拿起《聊斋》（文言版），细细把玩，一直读得满口余香，满脑遐想。于是心满意足，书卷一放，倒头便睡。那时，娇娜、莲香、小谢，还有云萝公主、荷花三娘子、辛十四娘……一个个绝代佳人盈集脑海，再加上主人公的离奇际遇，让人心飞欲动，意往神驰。真是“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上班后，沉浮于真正的大千世界，方觉那时的可爱可笑可贵。

前一段时间，百无聊赖，四顾无书，竟又捧起了《聊斋》，放于枕畔。玩味之余，竟读出了许多从前没有读出的东西。单论“情”字，许多主人公的际遇固然令人无比羡慕。既得美妻，兼得修龄，功名富贵，何足挂齿！但其人背后的坚贞执著，诚实朴质，更格外打动人心。就如《阿宝》中的孙子楚，离魂追随在先，化身鹦鹉在后，性痴而志凝，感天动地，最终赢得美人归。放眼如今世界，谈情者不少，懂爱者不多！

再如“政”字，蒲松龄刺贪刺虐刺酷，掩黑暗政治于香艳情事之下，用心可谓良苦。人间无法，蒲松龄只有寄梦与鬼神、侠客。即如《王者》中的湖南巡抚，“赇赂贪婪，不可悉数”。如果不是深山中的王者取其60万饷银“略示微警”，这位巡抚自然也会安度一生！又如《红玉》中的宋御史，强抢人妻，殴毙人父，冯生“抱子兴词，上至督抚，讼几遍，卒不得直”！如果不是虬髯客，冯生一家冤沉大海也无可奈何！人治社会的黑暗，令人扼腕长叹。何况世无荆、聂！蒲老的幻想几百年前无法实现，如果21世纪的我们还不能建立起一个完备的法制社会，那可真是贻笑古人！

今天，偶尔看到巴金的《随想录》中写着，青年时代他的二叔讲解《聊斋》，说到那篇告倒冥王的《席方平》，大加赞赏。二叔说：“说的好，必讼！”席方平替父申冤受苦刑，他不怕痛苦坚持上告，一级一级地上诉，却始终得不到公道。冥王对他酷刑威逼，但他始终说“必讼”！响当当的两个字真有斩钉截铁的力量。最终，他把贪赃枉法的冥王和官吏拉了下来。巴金写道：“‘必讼！’口气何等坚定，毫无顾忌；‘崔杼弑其君！’奋笔直书，白纸黑字。治学有骨气，做人也有骨气。人说真话，史官记实事。这样，他们就无愧于心，心灵就得以净化了。”想到巴老的座右铭“讲真话，掏出自己的心”，想到巴老“蘸着自己的心血在写作”，想到那样一个伟大而真实的灵魂，我无语。

其实，当周围充斥着浮华与谎言时，“真”这个字何等难得！“真”，不止是治学、做人需要，搞好社会、国家的建设，不是更需要吗？

枕边遐想，姑且一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