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站，火车咣当咣当地开了，车轮剧烈地磨擦钢轨。那声音尖锐，刺耳，震痛了我脆弱柔软的耳膜。

妈——再见！

我站在窗口，挥手作别，手举起的同时，站台和站台的人群已被甩得很远很远。

火车开得很快，快得让人来不及去回味与亲人分别的场景，快得让人适应不了前面的风景。前方是学校，后方是家乡，我正走在求学的路上。因了一个字不同，所以地理环境，建筑楼方也全都变了。

从广西到广东，坐汽车十个小时三十分钟，坐火车八个小时。

清晨刚起，我的牙膏还在嘴里打起了满满的泡泡。母亲就已经把包整好，行李装好，书本衣服毛巾袜子梳子，该带的不该带的，都一股脑儿塞进了背包。

走时，手拈了拈包。我说包太沉，硬是从包里刨出一些多余的小东西来。什么腌萝卜片，油辣子，炸小鱼干……

带上，带上！丫头，这些都是家里的好东西，到了那边，肯定没有的。

母亲张开手掌，用乌黑的手指甲抓抓额前的头发，脸庞闪烁出一层油汪汪的亮光。见我拉开包，一瓶一罐地掏出，忙不迭地上前，赶紧用掌心捂着不动。

妈，不用了。带这多东西干什么用。我有点不耐烦了，看看时间，已经不早了。嘴里催着，脚下赶着，一边走一边无理由地埋怨。

到了火车站跟前一看，人群黑压压一片，似蚂蚁搬家出洞一样。从来没到过县城的我一时慌了，东南西北在哪个方位，愣是分不清了。丫头——你在这等等，母亲把包交在我手中，看好包，我去买火车票。

我提着包，一动不动地站在人群外面等。我不知道会是母亲来送我，原以为是父亲的。因为工作忙，一时变卦了。昨天一个电话打回来，父亲在电话里很无奈自责地说，丫头，我回不去了！工作忙得走不开，叫你妈送你一程吧！其实，我是不喜欢母亲来送我的。不到1·5的个子，瘦瘦小小，脸蜡黄干燥，皱纹爬满得像千万条小水沟。一到夏天，她身上就永远裹着一件粗线条的长袖秋衣，有汗水的臭味不说。还有，脚上那双鞋，沾满了青青黄黄的青草屑泥团子。叫谁看了，都得皱眉。

正当我胡思乱想时，母亲抓着两张红色的纸，从人群里拱出来，惊喜地大喊，丫头，票！买来了！

母亲一脸花白的头发裹着粘粘的汗水，眼弯成一片月牙儿。哎！真挤！我就一个劲儿地往里钻，往里钻。多少人被我挤在了外边……

望着那张黑红发亮的脸庞，想象着母亲刚才像只小狗似地往里头钻，就为了帮我买张去学校的票，我心里微微动了动，嘴皮抿了抿，似乎想找点什么话，却始终没开口。只是在走进那个明晃晃的玻璃门时，我的右手抬高将母亲揽在了肩头。进了阴凉的候车室，我的手始终拉着母亲。室内人很多，或坐、或站、或蹲、或躺。我和母亲就那样肩并肩挨着坐着，谁也没说什么。在等车的最后三十分钟里，母亲坐不住了，站起来，两个巴掌合住来回不停地搓着，嘴里不时地叨咕，这车怎么还不来，这车怎么还不来？一会又说，你肚子饿了么？我去给你买一碗面条来。

看着母亲焦急紧张的样，我一时不知该怎么安慰她，手一味地按着母亲的手，妈，我不饿，你别去了！

丫头，头一次去这么远的地方，你害怕么？

不怕，我很勇敢地告诉她。

唉，母亲叹了一口气，我本想收完苞谷后，送你一起去。昨天弄了一天，还是没收完。今年收成好。母亲笑笑，嘴里语无伦次的。你爸爸又在外地忙，又没赶回来。丫头，你不怨妈吧？没把你爸给叫回来，没个人送你去。

不会，妈。我静静地看着她，手更紧地握住了这只瘦小的手。到了那边，下车后会有人来接的。妈，你别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车站管理员拿着扩音器一遍遍地喊道，各位旅客，开往s城方向的列车马上就要进站了，请大家按秩序排好队上车！

我再送送你，丫头。母亲手背一反，手心小心翼翼地抓着我。不要，你回去吧。我怕被车站管理员看见了，急忙轰她。没事的，走吧走吧。母亲在后面推着我，我慢慢地移动步子，等我拿着票的手向门口检票员伸出去的时候，我看见母亲头一低，身一缩，径直穿过去了。

只一秒钟，我发现检票员的眼睛忽然移到了母亲身上。我的心咚地跳起，闭上眼，毫无准备地想象着将要发生的事。可，接下来什么也没发生。是我眼花了罢，兴许检票员的目光根本就没向那儿看。

母亲像个得胜的小兵，站在站台上，张开嘴笑，丫头，别傻了！我买了站台票啊。我才记起，母亲买好票从人堆挤出来时，手里明明就握有两张票。

妈看你走，一路不说话，还没离家就开始想家了是不？妈故意逗你开心的。嘿嘿。母亲笑得眯了眼，踮起脚尖，双手替我整齐了衣领。大学生了——人就是不一样啊。大姑娘了！瞧瞧，我的丫头长得多俊啊！

妈，我故意恼了气，跺着脚，心里却开心极了。

上车了，母亲站着窗口手心手背胡乱地抓着我十指。

闺女——到了那边，往家来电话啊！

嗯……我眼里饱含了泪水，却分明清楚地看到母亲那颗炽热的心连着我的心一块跳动。

………

咣当咣当——火车轮磨擦钢轨的巨响，把我从刚才的回想中震醒了。坐好，替自己倒了一杯水，眼眸眺望远方，路旁的不夜灯在漆黑的夜里一晃而过。我知道，前面路很长，前面路很远，尽管会嗑着碰着，但我永不会退缩！因为，我的心中永远装着一盏灯，来自远方，来自家乡，来自母亲！

远方，是一段漫漫的求学路；远方，有一盏明亮的心灯时时照着我前进！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