迁徙的灵魂
⊙牛旭斌
母亲说我是一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孩子,没有生活的分寸,夜晚来了,不怕天黑,暴风雨袭来,不晓得躲藏。几年以前,我在异地他乡没有方向地飞,整个人像一只断线的风筝,毫无目标地飘荡,顾不得身边的太多,长期无所归止,居无定处。天气晴朗的时候,抬起双眼无畏地张望着天空,发一会儿呆,光芒四射的太阳照遍周身,心里是无瑕的,继续向前走。雨水盛多的季节,我侧耳聆听豆子一样的雨珠,散落在楼宇和路面上,行人步履匆匆,我像失魂落魄的鬼魅,潜在雨帘深处,独自思忖。
世界真的很美妙,有我做不完的梦,望不见尽头的旅途,还有随时出现的等候和邂逅。没有止境的人生路,我固执地想拥抱明天,目睹每天冉冉升起的灿烂朝阳。一个良好的开端,从人流如潮的城市留下沉重的烙印。向往的远方,始终在走不完的他乡。
心在路上,漂泊在路上。我紧紧抓住的,不仅是生存的每一个得之不易的机会,连同日思夜寐中欲罢不能的肠断和神伤。我更看重陌路人传来的春风般的微笑。1997年,我用改变自己的方式走出了村庄外的道路,一辆华西牌的客运班车带我离开小镇,从此过上独立于世界的生活。生我养我的寨子,终古不动地座落在莽莽群山的怀抱。母亲,用一根根长发似的思量编织我在远方的梦境。庄稼地里的小麦、玉米和黄豆等作物,支付我行走在存有一定距离的远方。感恩庄稼,和感恩自己的亲人一样,都和我的关系无比悬殊密不可分。父母艰辛地把种子撒播在厚实的土地上,生长出养活人的嘉禾,汗水的浇灌下结出成熟的果实,必不可少的粮食一部分留作口粮,一部分装入扁篅和柜子里存储起来以防饥荒,另一部分在市场上变卖掉接济家用。在草木葳蕤的庄园,我们全家依靠这条琐长的生物链活着,父母拴在劳动的前缘,经历着无数事物缓慢变化的过程,其间不少受磨砺和煎熬。我拴在亲人想得着摸不见的末端,伸手索取庄稼的一切,亲人的倾其所有。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吞噬和榨取着他们一点微乎其微的收获。
在我的人生履历里,短暂易逝的那一段光阴却属于流浪。
夜阑中,我看见无数花朵寂然开放在高空的阳台上,一些花儿浇过的水淋漓着,悄悄地滴落。不夜的城市也有缺少光的地方。城市中鸟巢一样数不尽的窗户,很少传出照亮屋外的光线,一憧憧大厦和琼楼都在黑暗中,向我表明这是实实在在的城市的夜。拒绝我的造访和深究,我感受到无处藏身的冷漠。经过霓虹闪烁的街巷,经久不息的是环绕在夜空中的声音,那些声音或者低迷,或者纵情,或者劲爆,和着七彩映射的光,把我趔趄的脚步撂倒在酒光声色之下。一场半酣半醒的睡眠,难以驱除一天来伏在写字楼的疲惫。堆满文案和纸张的办公桌上一层薄薄的微尘,和我非常有缘,这些静电的吸附物,每天总要和我亲切地谋面,我倒觉得它们是我忠实的朋友。始终不渝地陪伴着我的打工生涯。毛巾擦去的时候,我轻轻地,怕留下伤害和痕迹。打开系统休眠的电脑,脑子里铺开雪片似的工作计划,上午完成某件事,下务完成某件事,中午一定要加班赶出某个活儿,再努力一点,哪怕下班晚一些,这个月一定要多拿津贴和奖金。我深刻地揣摩我装在上衣口袋里的银行卡,约莫隔几天在取款机程序化的吞吞吐吐里,一点点变薄、变轻。我从记忆里记住那座黄土高原上黄河穿城而过的城市,我常一个人散步在那条河流最古老的铁桥上。晚霞殷红如血,余晖映照的白塔沉寂于山巅,绿化带的喷水转头一天转个不停。人流密集的东方红广场,鸽子关在笼子里忘了飞翔,饲养员用一根竹竿从笼子里往出赶。鸽子静守如故,竹竿的追赶亦是徒劳。我习惯乘103路车往安宁,因为车过几所大学车内十分拥挤,且常在这车里听到其它学校的许多奇闻轶事,车的终点站是城郊的乡村,那里有我素来喜欢的东西。青青的禾苗、烂漫的桃花和隐于天际的逶迤山峦。乘4路车往东岗,那里破败、荒瑟和廖乱。尤其是大雪茫茫的寒冬,破晓的风夹杂着洁白的花朵,洋洋洒洒,漫天飞舞,飘落在停工的厂房,倒闭的烟囱,造成的空寂感觉,像我活在干净的单纯的人世里。免受现实里欲求不得的浮躁。也穿过陇海铁路,于晨曦时爬上极地兰山观日和鸟瞰。一个城市,慵懒地躺在脚下,似乎没有那么黯淡、隐忍和苛刻。
2004年,我屡次溜达在云南那片红土地上,看春城的百花竞开,在芳香四溢的街头巷尾,一碗大快朵颐的米线,勾起我童年时围在灶头央求祖母那贪婪的食欲。祖母不知道我在哪里,亲人也不知道,过去认识我的人都不知道。一个人的流浪让一个人销声匿迹。坐在昆明机场附近的酒店茶室,一面通体的墙面镜子,让我看见了自己憔悴的面容,窝囊的胡须贴满脸庞,像小时候学着割麦子时所割的参差不齐的麦茬。大理的下关,我欲振作已趋麻木的身心。古城巷内和我攀谈了一晌午的人,摆弄的那些玉器和古玩,在我还乡后一次看电视时,才发现他是古城响当当的名人。丽江,那片纳西文化的故土上,涓涓的清流像繁密的经脉,笼络着原始的古镇和简朴的村落,同时俘虏走了我游离的灵魂。碎步流连在光滑如洗的青石板路上,沿街的清静和一尘不染,在柔软的阳光和清丽的月色下,送达着走在路上的人们的心愿。玉龙雪山擦亮了我混沌的眼睛,点燃了我心中久违的热情。第一次踏入热带雨林,奇异的花卉和特别的草木,警醒我人世有许多诡秘,和解释不清的事物,不由我去回味和把握。
一种澎湃和汹涌。召唤我不声不息,一如既往。我无路可退,我知道了自己如何面对。青岛、大连、海口和三亚,我才发现了我不宽阔的胸怀,缺少容忍、大气和理智的性格。意气用事是父母自幼给我舒适的环境,尽力满足我迁就我宠我积成的劣习和毛病,我往复的足迹,对亲人也恕不相告,杳无影踪。海上的孤雁,我给予了最久的注视。它的飞翔在海天之间,乘风破浪,若云若帆,刹那间消失于海平面,刹那间飞回我面前。我欣赏自由自主的勇敢。
义无反顾地漂泊,我的生活如陷酒醉的梦境。虚无。缥缈。我还乡了。
至今我还是说不出还乡的理由。那个唐突的决定,几乎就在瞬间。定格那个瞬间为永恒,只是花费了我几张长途车票。一些事情本来没有原因。一些事情有其自身的变迁轨迹。心安理得的还乡,我抱守自己孤独的灵魂。住在小城,如沐清风。过去发生的,最好不跟别人说,说了,他人也未必明白,未必真懂。数千只的麻雀长阵翔集在我的头顶,它们在湛蓝的天宇盘旋,沉郁的哨音远远近近,野花在山坡温暖地摇曳,我低头穿行在羊肠小道上,前方是我的家,我的小镇和我的童话王国。
“少年心事当拏云,谁念幽寒坐呜呃”。我着了魔似的灵魂发现,红尘人世谁也无法逃脱生活的辗转、时光的推移和命运的牵绊,而亲人无怨无悔地跟随我们的心灵直到永远。
二〇〇七年十一月二十二日于甘肃成县泉北
一场大雪的奴仆
■牛旭斌
等待故乡的落雪,是我经年未改的情愫。一场场临风飞舞的大雪,卷走了我的少年梦,拨开了我尘埃迷惑的心灵。我是它忠实的奴仆,迫不及待地翘首着繁茂的花木凋零,小雪的节气姗姗来到。我由衷地渴盼着,一场场漫天弥地的白雪降临我的世界,在我望眼欲穿的眼颊前飞落,盖满整个河川。
说实话,我是热切地喜爱冬天的,不仅仅钟情于它的缄默,更眷恋那茫茫无涯的纯洁。能始终让我在人生的深思熟虑中保持清醒的状态,这是冬天于我的好处。没有到过陇南的人,永远不懂得雪花古典的清韵,是洋洋洒洒着开始的。在梦幻般的甘肃大地,陇南的落雪是奇特的,大片大片的雪成朵成簇地飞舞,铺天盖地,一夜之间十万大山银妆素裹,高山上的流水已经凝成冰河,一些低谷的川坝还有鸟鸣啾啾,花红累累,万涓溪流纵情地逶迤,带着大地余热的体温流淌,仰视和静观,似乎是不同的两个地方,两种自然,展现出人间罕有的美妙仙境。
天涯皑皑,北风啸啸。雪是冬天的讯号,我用一年的等待守侯如此的雪。我看到雪,见到了乡村纯真的面目,听到雪,闻到了步步逼近的年的味道。我和故乡十余年的身心厮守和气息相濡,多少回漫山而上,习惯了绕着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穿阡越陌,其中必须要经过我们家的一大片荒地,在那里还遗留着祖母和父亲开垦过的痕迹。我经常怀着感恩的心,登到寨子的最高处去,或许不再是为了鸟瞰小镇小川,也不是为了挖几苗草药,而是有所预谋地拾掇童年的往事,追忆既往的很多很多的快乐。
我们都在苦等着下雪带来的农闲,父辈们习惯围着火炉喝茶、拉家常、望年景,所以伙伴们才有更多撒野的空儿。一起赶往水塘子边的小树林,追赶、捉迷藏和打闹嬉戏,天黑时,互相拍拍身上的雪,依稀听着那雪花碰压雪花的声音回家。细密的雪扑在红彤彤的面庞,针触似的冰痛后烫得灼热。
翌日,棉花团般的雪花依旧不停地下着,村庄静悄悄的,田野鸦雀无声,除了风雪交加中在梁上挖地的父亲,几道道山川找不到人影。那时,我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左手握着鞭子,右手拿着书,一遍遍围着这座小山跑,尤喜欢雪中的登临,因为雪山上藏着我忐忑不安的心。我像一个疯子,奔跑在雪地里,惊落了树林里的雪,成群的麻雀失魂落魄地飞越麦田。尚未腐朽的落叶堆里,掀开蓬松的一个穹庐形的突起,不是发现数枚鸟蛋,就一定撞着什么可以动弹的动物,在这里筑下温暖的巢安家。还有刚刚分娩的小生灵,卵未化羽,探头探脑哆嗦地望着我们。怪石嶙峋的一些岩洞下面,住着成群的大白兔、灰兔,它们乖顺地蜷缩在那里睡大觉。长年累月被虫害镂空的树干中,栖居着张牙舞爪的松鼠。父老乡亲在田地和山坡俯首弯腰,做着迎接冬天必须的活计。一朵朵雪花飘,我一斧一斧地砍柴。在这片名曰昆仑的小山丘,多少次我跟随父亲刨开积雪,见到根苗肥壮的山珍子、五加皮、地榆、苦参、瓜蒌、王不留行、大小蓟、何首乌等中草药,一年中供济我们胃腹的洋槐花、蕨菜、野韭菜、小蒜、地衣、麻桑子、桑椹等食物在衰草凄凄的山坡上冬眠,麻雀、大雁、火燕、黄鹂、猫头鹰、啄木鸟、白眼窝、闪担鸟等飞禽有的南徙,有的躲入了岩洞。我趔趄的脚步,轻轻地踩踏着一层薄雪,生怕惊扰了这些有灵的生物,它们在严寒的雪野,很不容易找到一个与世隔绝的避风港,我却要造访了。它们肯定恨透了我。可是,内疚和忏悔也是徒劳,那颗狂跳不止的童心召唤我来了,双腿麻木气喘吁吁地登到了顶峰,在它们身上,已经不轻不重地压下了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造成了或多或少的一丝丝伤害。从万仞的高岗回家,我罪恶的手里一直紧攥着一个鸟窝,那是慰藉我冰凉头颅的一顶火车头棉帽。
去远方读书的那年寒假,我在黎明即起的雾霭里,早早地,轻轻地,趁着村庄还在酣睡悄悄上山。一边向山上走,一边聆听贯耳的风雪。野草在季节的凋零里衰败枯寂,树木在寒风的涤荡下萧瑟颤抖。思绪沿着成长的足迹清晰如线,我从这片蛮荒的村庄走出去,父亲母亲还守在村庄,谷雀喊叫的雪天里,亲人们盼望我的好运和出息。北眺远山,整个山川变成了雪国,大雪坐满山谷,也落进了我生命中记忆的寒冬。
那是一九九一年腊月一个寒风刺骨的凌晨,酣睡的大梦中我被唤醒,站在院子里,哥哥蹲在屋檐下继续打瞌睡,父亲在白灿灿的雪地上,安套那辆已经散架了多年的架子车,左敲右打,补上木板。把连日连夜来所做的几筛子豆腐放在车上,随着寥落长空里的几声犬吠出了柴门。一途都是上山,父亲在前面迈力地拉,我和哥哥一左一右,使劲地从后面推车。夜冷得我和哥哥都成了木疙瘩,几百道湾的山路上,风雪无情地吹刺着我们冻僵的身子和脸庞的神经,天亮前我们跌跌撞撞地到达附近的乡村,哥哥提着称,我扯开嗓门吆喝,挨家挨户叫卖。鞋底磨秃的父亲几次栽倒,身上粘满冰凉的雪泥。
祖母在年关的风雪里辞世,装载我心中的灯从此少了一盏。年幼毕竟无知,在难过哭过伤心过之后,只要雪花开始纷纷扬扬,我又会不由地失去记忆,自然地遗忘痛苦的事情。那像鹅毛一样铺天盖地的雪花,在从天空落向大地的一刻,带走了我忧愁的心事。整整几九的大雪,厚厚的,茸茸的,让我感到天意的偏爱和温暖。或许是梦境密封了,再无法打开的缘故,至今我也不能解释我为什么对冬天情有独钟的原因,因为一生醒不过来的梦,抑或雪花固有的清醇?
我这才想起伟大的车尔尼雪夫斯基,他启示人类“美是生活”,在实实在在的人世里,我们热爱美,因而也热爱身边的生活,我们对美好的事物充满眷恋,这是寂灭的自然给我们的恩赐。流连徜徉在昨日视若无睹的寒雪之境,我囚困人世的魂魅终得生命缘起时的无邪和安宁。
二〇〇七年十一月二十五日于成县
家村,原名牛旭斌,男,1982年10月生于甘肃陇南,先后毕业于陇南卫生学校和兰州大学。文学创作六年,累有诗歌、散文、小说、游记、短札等作品百余篇散见于《中国旅游报》、《中国人口报》、《甘肃日报》、《石嘴山日报》、《兰州晚报》、《陇南报》、《陇南文学》、《腊子口》、《同谷》及网刊、民刊。曾在乡政府工作,随后在兰州、云南读书打工,现回乡居小城成县。
作者:家村 回复日期:2007-11-26 9:03:54
一个人在西汉水游荡
牛旭斌
六年多前,孤寂一人游荡西汉水,泅渡犀牛江。
那时,学校刚毕业的我在县西的索池乡政府工作,一上岗就被分配到四十里外的安塄村当驻队干部。第一次下队到安塄已经是夕阳西下的傍晚了。和煦的阳光一路照着我,桃花的香息扑面擦肩,我醉了,信步跳跃,懒洋洋地行走在羊肠小道上。路途和地理的生疏,令我走了许多弯路,也激起我不断却步注目的无限兴趣。脚下滚滚奔流的西汉水,宛如一条飞舞的玉带,缠绕着沟壑纵横的山峦。我想我要赶赴的必定是一片圣地,老乡们见到我时好奇的目光,传递着心底融融的暖意。他们想我这样一个文绉绉的小伙子,能否给他们的生活带去希望、好运和福音,透过一张张沧桑疲惫的面孔,我看出了隐匿在他们眼中的渴望和内心的焦灼。
安塄村位于西汉水环绕的一个丘陵上,隔着江水与康县、武都、西和比邻。村子的五个社有陡峭的茅草路连接,张河、安塄在北岸离群索居,杜家湾在山坡半腰上,阴湾深藏在大山背后,六盘山在高岗上面。到处的土地瘠薄,庄稼枯旱,属于名副其实的穷乡僻壤。一年四季草木披风,河谷和山地的海拔落差足有数百米,走崎岖的捷路从谷底到山麓大概需要一个时辰。我惯于行走的路线是顺水的土路。下界牌沟、酸枣坡,过王湾、冉湾、杨家底下、铧场。细汗溢满周身后到张河的老支书家。我才放下心来惬意地歇息,盘腿坐在炕头,或者喝茶,或者强颜饮下一些酒。
在乡间,没有来过家的人都是客人。招待和宴请得凑够了辈分,自然也少不了火炉子上煨煮的罐罐茶,酒瓽子里温热的水烧酒,那清香入腹的两样东西,至今让我在恍惚的梦乡垂涎和呓语。乡亲们不畏饥谨和拮据,从柜底拿出核桃、豌豆和熟果仁款待我,谈笑的言语虔诚无华,我看到了一张张朴实的笑脸。彰显着青铜的质地,皱纹粗重,面色红赧。顺水风可见一斑。我陶醉于清风的舒爽和阳光的慰藉,痴迷地一住就是数日。在这些淳朴的一切面前,我的幸福是别人无法体会的幸福。朗朗的月色下,我常常喜欢夜宿在文书家的杜家湾,独自去盘问石碾经久不息的转动,听得懂一株苍柏含情脉脉的诉说吗?站在险峻的杜家梁上,河谷里星星点点的萤光,是对岸邻乡的太石乡政府未眠的灯火。我曾屡次造访过那山谷中的街道,集市萧瑟,人影稀少,只有数得清的几家货铺,几样形色单调的蔬菜,不过分地说不如我的小镇淘汰后的街巷。
深入溪水流出的山涧,我到过历史上猖狂枭匪闫俊山蜗居的巢臼干柏树沟。去动员一个应做绝育手术的对象,我们疾走数十里林荫小径,从山下分四支小跑上路,不料住在高处的那个对象的娘家人还是老远就发现了。我们空手而归。主人还是热情地给我们擀了细长的面条,随行的毕乡长执意留给了十元钱。他们一家人糊弄了我们,但我看出了他们毫无心计的厚道心地。
人生的许多憧憬都在乡村的冷静中孕育和诞生。上山和下山是工作密不可分的事情。我在寂寞凄清的山峦间流连踏访,心情十分沉重。农民生活的艰辛和举步维艰令我痛楚不已。一个个乍寒乍暖的时节,我走村入户,和简朴憨厚的乡亲在一起,田间地头和村头村尾留下了我穿行的足迹。我遭遇了纯粹的人心。
安塄的安塄社在河口,我住那里的秋日,水岸上盛开着一丛丛的黄菊花,山坡上的木棉、桔梗、黄芪花在暖阳下摇曳,苦荞花漫山遍野。十几座安谧的小屋散落在山峦的余脉。乡亲们临水而居。我在这里第一次吃到了药木油烹调的香喷喷的败酱草。享受到了属于这个村庄的最好的茶炊。只是事物就不应该熟悉,陌生倒能掩盖许多鲜为人知的底细。流连之后还得逃离。姹紫嫣红的清秋,河谷里采金船掏挖过的痕迹一片狼藉,宽泛的河床裸露着,泥沙堆成的无数小丘间,形成一个个窟窿状的积水潭。安宁的村庄遭过人为的破败,严重地挫伤了我心中的美。恰逢通往杜家湾的公路竣工通车,我被乡上调回去了。
清楚地记得不可磨灭地存储于脑海中的一件事。我们打着手电筒搞计划生育的那个夜晚,在荒芜的山野,阴湾梁西侧山坡上,独家居住着一户超生了一个孩子的聋人,白天找不着人,只好晚上突击行动。村庄里一般家庭都寄予了多生孩子尤其是多生男孩的愿望。那夜怒吼的风可谓是发疯了。月光如银,涛声如怒,滔滔的西汉水像一条白光闪闪的银环,套在安塄这片热土沉睡的项上,远处连绵起伏的西高山披着素女描摹的青黛。我径自走进他家的院落,其他人落在后面商议对策。我正用手轻叩门环,房门吱呀一声拉开了,一把斧头砍了过来,我迅疾倒退,连退带跌倒在院子里,斧子举在半空,在月色下闪着阴森而犀利的寒光,瞬间又朝同行的人砍去,支书从院墙根赶来,连忙制止。聋人这才明白是一场误会。他误以为我们是盗贼。我那时确实匪夷所思,我怎么就像个贼了?
盛夏清凉的风吹过光阑婆娑的小树林,结伴而来的阿波在水里游泳,一些孩子躺在青草地上,张望蓝天上游走的白云,我坐在河岸的石头上埋头背书。后来,我读完大学重新选择了生活的道路,告别了西汉水边的村庄。那些陈年的人事渐渐隐约地消逝于我的记忆。那个偏僻闭塞的小村庄,是否用上了明亮的电灯,三更半夜走在犀牛江河谷背水的人们,今天喝到清冽甘甜的泉水了吗?那些在山坡之巅的学校读书的孩子们,是否有了老师,住上了宽敞的教室?给予我饭吃的那些婆婆们,是否健在于人世安享着清吉的晚年?叫小飞的男孩,可否飞出了山外,实现了说给我听的那些理想?
须臾流迁,我越来越觉得,有时候需要靠着一部分往事活着,要不人世间哪有那么多的如意,生命里哪有那么多的纯澈。我至今难以忘怀当年一个人在西汉水游走的情景,那万籁俱寂时的丝丝风动,响彻夜空的江水黯然销魂的声音,很重地在我的人生阅历上写下最沉着敦厚的一笔。
二〇〇七年十一月二十日于成县
人世的脉络
□牛旭斌
无奈地掰开自己二十多岁的手掌,一缕缕或深或浅的纹痕,明亮的,暗沉的,轻的,重的,包括派生出的许多枝节,随着目光的移动,就似乎可以恰如其分地定位到我不远的而立。把有限的长度设为一生,每个阶段只是不过一厘米的距离。但若要跟茫茫的人世扯在一起,这些人的身体和心血贯通的手线,一条记载着事业,一条盘亘着财运,一条昭显着生命,一条预示着婚姻,人们纷纷这样说。最后迷茫的仅剩下我。
展开健全的十指,它们一个个像亲密无间的弟兄,相安无事地论资排行,唯心的人凭借它占卜算命,我不信这些,但我在意纵横交织、千头万绪和复杂变幻的故事,掌纹的指向某种程度上暗示了我的内心,我承认这一点难逃的宿命。清晰地记得小时候,我们兄弟姊妹在一起玩耍,互相掰着彼此的手指,厘数指尖上生理特征迥异的指纹,有的形似篅,是聚财享福的象征,有的像簸箕,是张扬、挥霍和把握不住的隐喻。那么小的小孩子,争着抢着地数数,唯恐自己的篅比他人少几个,害怕听见母亲遗憾地说,你就是不比你哥哥有福,一共七个簸箕三个篅。我在母亲忙前忙后做家务的间隙,反复盘问母亲我手上的篅怎么就那么少呢?我是不是会比哥哥死得早呢?
从小的传统教育,影响我无比尊重与怜惜那些稀缺和珍贵的东西。我始终在关注着我的掌纹和指纹,说不上那一夜它悄然发生神不知鬼不觉的变化。长大后才觉得我天真的可笑,荒唐的不是一般,倒是人人都有的身体的脉络把自己给糊弄了。我初中毕业考上小中专,减轻了父母的供养,而扰乱整个家庭计划的竟是我的哥哥,未能考取中专亦未能提前就业,寄宿在县城的租赁房里一遍遍地读高中,经过艰难的复读最终考取了大学,毕业后远走高飞于阳关路上的边塞他乡。这个指尖上篅比我多的人,就目前的经验,走过的心路却愈曲折。
烟云
孤寂地走路,包括孤独地冥思,似乎已经是一个习惯。远远地遥想往事轻抹的云烟,思念炊烟笼罩的村庄,基本填补了我闲暇下来的生活。回到故土的光阴之箭,一溯而过已近三年。那个叫后寨的村子,一口树林蔽日水光潋滟的澄塘,我精脚丫子度过,那个百鸟飞翔炊烟袅袅的地方,承载和放飞过我多少无尽的梦想。其实从地理上,我至今依然很容易走近它,即便是物价不断地上涨,也只是四元钱的车票。但我惯于从内心里守望,我怕目睹到尴尬的进步和文明毁灭了淳朴和家园,我也难以解释这样的情思,究竟出于何故。
最爱我的祖母走了,父母也绝不年轻。母亲的苍老一直是我耿耿于怀的事。我的能力和光亮不以充足地照亮母亲的面容,温慰她老人家多苦多难的心灵。她是一个普通不过的劳动妇女,我多少年来积累的语言不能详尽地表达母亲的沉重和艰辛。文字在生活的本质上是苍白的,我的心灵也因为时间的尘垢而和血脉相连的亲人蒙上了隔膜的外衣,这是命运不得不的事。满鬓的头发正如这个季节的清霜一样,总在不经意的夜晚覆盖大地的耳朵和身体,在万籁俱寂的安静中完成对生命的洗礼。
我用梦境的方式,这段时间一直在追忆着逝去的童年、过眼的人物和每一个铭心刻骨的事件。在我用灵魂真正涉入小川那条河流的时候,已经是严酷的冬季悄悄地来临了。选择这样的时间回忆,注定就是一场悲苦的心灵际遇。幸好我看见的是母亲的笑容,恬淡的表面蕴藏着慈祥的质地,深刻的皱纹隐忍着执拗的倔强,因此我敏感的神经、细密的骨缝里触摸和获知的都是温润的爱,像水流花开那样平实自然,像麦子黄豆那样朴素无华。在醉生梦死没心没肺的睡眠中间,我惆怅过去的一切不安,以及对一只死去黄狗的牵挂,一堆疾风骤雨里扑明扑灭的野火,母亲在县医院做过的惶惶恐惧的手术,一群可怜吧唧唯唯喏喏的孩子,大山脚下安静栖居的村庄的天空。我生怕事物性质里包容的这些缺憾,某一天卷土重来或者原形毕露,和我们原本单薄的身体相抗衡,迫使平静的生活逻辑变得无常无序,将又得遭遇乌云压抑的困境。
我多次走出这样的困境,浑身软弱无力,像深陷沼泽的人,最后丢掉了鞋子出来,所幸我不是一个灵魂十分脆弱的人,在饱受打击、心伤和磨砺之后,仍不忘抬头张望明媚的天空。看见高天上美丽的流云,我诙暗的心境顿时烟消云散,复归到昨日艳阳高照的快乐之中。
翻开2004年夏天的东西,其中有一部分灵魂是无羁的,脱缰的,脚步是游离的,不定的,那些时光的碎片若失去了我手头的一些记录,我也说不清那时的走动和流迁,是一个什么样子。更多的时候在云南、甘南,这样两个人文地理孤独、边缘化的部落式地方,我才觉得我是一个有心的人。一天清晨由于起得太早,大理的洱海游船还没有开,我独自在下关逛街,冷冷的风一点点给我传来罂粟的味道,而可怕的罂粟,彷佛又是我想紧紧抓住的宿命。我多想自己是这种花朵,那样灿烂而神秘地开放,最终的归宿,萃取成精,倾吐如烟。我记得那时候在玩命似地追求一种十分别致的生活,强烈的阳光,阔绰的水岸,馨香的清茶,迷人的眼神,精致的思想,玲珑的黑夜,摄魂的佳人,几乎是所有的美好,我都表现出措手不及的留恋。2004年的另一部分脚印,放在了海南。人都说,轻易不能去天涯海角,人都走到天涯了,还有什么路可以走,仔细想,这话也不无道理,就连海誓山盟的追随,也远不过天涯海角。可是我提前去了,虽说不是故意,是职业的生存。但我还是耽于那种绝途说法的余悸,毕竟属于我的一切人生盛典才刚刚开幕。我要尽力留得住我想留下的东西,来陪伴着我。我开始准确地发觉我贪婪的本质,对一只少年时捉住的兔子撒手不放,从内心一遍遍记起。我眷恋身边的东西,身边的流水,包括身边的草木,事物在这里常被恍惚蹉跎,升腾成天宇里一缕不浓不淡的浮烟。
轻飘飘的,是我渐渐失衡的人生质量。走过的那么多路上,我不经把握溜走的美好无法一一厘清,更早的1997年,我沉甸甸地散步于一条滚滚的江水,那是我所经见的最早最大的江河,年少的澎湃和激情一时间懵了,一瞥之间,灵魂似乎带上了羽翼,连上了能够飞翔的绵长的飘带,在大江咆哮般的奔流里,寻找自己的前途和远方。我渴望医学之谜首先能够破解我对现实的态度,冷热不均的处世和混世,恐怕会搁浅许多青春应该追求的情愫,放弃一条众所周知的好路。我摆脱了学医,把自己意想不到地扔进了乡政府。
两年后扔在更远的远方,两年后漂往望不到尽头的天际。没有谁能够抓住我的身影。我能在眼里看见的,或许就只有故乡方向过来的云彩,亲密地散发着青草、泥土和亲人的味道。今年,东河的水势出现了几十载罕见的澎湃,得益于一月来没有放晴的深秋。在核桃硕果累累压弯枝头的日子,我第二次拥着爱人看燃放的烟花,璀璨夺目的光色和轰鸣绝响的声音,震撼着两个人的灵魂。小城一年内会放多次烟花,这正满足了我对斑斓多彩的愿望,千姿百态的花絮在黑夜里怒放,激起我内心的更多联想和遐思。
前几日参加当地的一个采风活动,一直以文字沟通的友人终于露面出水,可以坐下来,坐在某个山坡促膝交谈,一番海阔天空、无拘无束的漫谈之后,文化界的前辈们对我的一致意见是,因为对过去的纯洁和无间的深刻印象,情感成分的濡湿太重,像待放的花朵落上了露珠或雨水,像轻妙的烟云在风中悸动和幻化,留给眼睛的,只剩淡蓝色的飘渺。因此,我幼稚的面庞,包容着洪荒的内心,用犀利的文笔,传达老成的思想。我也得承认,我长期形成的这样一个思维定势,对往事的深刻挖掘和追悔莫及,以及企图从历史的实践中昭著绚丽多姿的人性,高蹈原本欢越和丰富的灵魂。一个人一生要停下来原地踏步多少次,而在心中冥思和权衡过的脚步又有多少呢?
我荒于自己的事业,像一只不勤奋的蜜蜂,很难采撷到甘甜的花蜜。只是半夜里难寐灵魂的怂恿,难以抑制地想起从前的故事和身边的亲人,写一些和心灵贴近的话。当立冬的节气悄无声息地漫漶在那个后寨的村落时,我的父亲在费力的咳嗽声里打来电话,又是叮咛般的嘘寒问暖。女友才正加紧给母亲织一件越冬的毛衣,父亲就早先想到我们了。街头的许多地方摆放着买寒衣的地摊,纸糊的衣服,色彩跟随流行的时代绚丽着,想想该是送寒衣的时候了,我不禁的想起已然掩埋于黄土之下的我的祖母。对于远逝的魂灵,我寻摸了多少年,仍不能有一种方式,哪怕简单地表达我对亲人的惦念。借以寄托的,依然遵从民间的烧纸习俗,蓝紫色的纸烟,带着灵的载体舞动,融入生生不息的庄稼、土地和苍生万物,纸化成灰,风干为尘,任其在天空自由地飞。
一直在追寻的可以让生命安顿的灵丹妙药,多少眼泪都是虚无,多少真情都是迷雾,喧嚣的人世,有一双耳朵听见的事物毕竟有限,而一副心灵承接的痛苦和蒙敝却源源不尽,想撒手都纠缠不清。摆脱就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心灵的运动总在不停地靠近自己的信仰。每天我还在酣睡中时,北泉以北的北关清真寺,就有诵经的阿訇站在高高的唤醒楼上唱经,我不是伊斯兰的信徒,但因为我和这些信徒离得近,我也会在第一声的唤醒中突然醒来,揉揉惺松的睡眼,我不去作晨拜,但开始一天的晨思,想念一些人,作今天的打算,考虑一篇文章如鱼儿一般的结构、和导火一样的线索、同树木一样盘根错节的语言。所以,我的善感和忧郁总是在黎明还没有破晓的黑夜中就已经进行,我的习惯更加地接近于对面楼台上不时地停息的一只蝙蝠,在周遭的冷漠里昼伏夜出。从泉北初阳暖暖的晨曦中,我发觉自己是一个必须依赖心灵的感觉得以存亡的人。然后,我在“收酒瓶-收纸革本(纸皮)”、“卖菜哩”的叫卖声中起床,穿上似乎又得把自己伪装起来的各种名牌服饰,意尔康的皮鞋、与狼共舞的裤子、七匹狼的夹克,看起来像模像样,但难以御寒,里面还得裹上爱人精心编织的毛背心,这样的着装出去,心里才觉得踏实,既可以在公开的场合社交,又能够抵御外界的伤寒和冷清。苦了累了时,总有一双不住地守望我的明亮的眼睛,一双穿针走线无微不至照顾我的双手。这是我命运的手线没有印证的事。
不论是落尽的烟花,还是举目点染的秋韵,都可以说明,万紫千红的色彩比浮动的声音和气味可靠,我能看得见看得清,且不是瞬间消逝令人不可琢磨。我对物质生活最初的端倪,全部发轫于儿时吃不到的水果糖,红色、兰色的糖纸在商店的洋瓷脸盆里发出的光芒,让我无数次在梦中垂涎欲滴,犹如一盏神话里能满足人许多愿望的阿拉丁神灯。我在这些愿望和亲人的呵护下成长,我感恩于人世的恩惠,没有给我太多的苦难,让我拥有了今天的物质生活,早点是岳母烹制的面茶,白面在油中炒熟后,添加杏仁、核桃仁等果脯,晨起后用开水冲着喝,暖暖的,香香的,充实一整天的生活。
我站在岁月的门槛上,闲暇时在小城逛街,爱人紧紧地攥住我的胳膊,靠近我的耳朵,轻轻地低语,天冷了,老公。多好的女孩啊,就像天空遥远的湛蓝,铺天盖地降临的雪花。一阵羽绒酥软的气息,包裹着我,氤氲着我,一朵初生的蓓蕾开放的暖流,恰到好处的颠沛和痴迷,灌满我的双眼,我用舌尖呼吸,用尚还纯澈的蓝色的瞳孔注视着金黄色的清秋,金黄色的世界,金黄色的烟云。
二〇〇七年十一月八日于小城泉北
更新——
潇雨迷雾里回家(修正稿)
牛旭斌
一年之间,从县城到小川的路上,我少不了走四五十个来回。来来回回之中,迅疾的光阴在脚尖上滑过,有些轻轻的,了无痕迹,有些沉甸甸的,像刀子刻进心里的痛。已经有很长的时间没有回家探望了,又疏于与亲人的联络,我的灵魂在初冬的风中倍觉荒寒和凄冷,像误入一口没有底的深井,任由现实下许多琐碎的事情把我吞没。
人世牵绊着我,左右着我渴望回归的灵魂。
踏上稔熟的道路,雨后的泥泞尚留着深深浅浅、大大小小的无数双脚印,这是一条通往镇子北山里的大路,平日经常人流成群,可今天,许是天气无常的缘故,远远缭绕的雾中,一条条小路的尽头,漫山遍野的庄稼地里,一概没有人们的走动。我第一眼望见烟雾笼罩的村庄,分外地黯霭和静谧,一片乡村扑面而来的浓浓的祥和气息涌上心头。曾经一度喧嚷纷繁的故地,没有了昔日里纺车轱辘和豆腐坊粉碎机转动的声响,少了往昔的嘈杂,沉睡一般地依靠在大山脚下的村庄,在疯狂肆虐的秋风中失语。
回家的路上廖无人影,难得相遇几个可以打招呼寒喧的熟人,土地里刚被耕种的小麦新芽崭露,胆怯地面对着忽如其来的冬天。由于前些时日连绵的雨水过于盛大和丰沛,一个月来苍天未睁眼,耽误了庄稼种植的节气,种子扎进泥土的时间推拖得晚了。同样也有许多的农活积攒在一起,让耽搁不起的农人来不及抢收和赶种。常选择这条僻静的大路回家,因为这里独特的视角,看得见熙熙攘攘的东街、北街和小镇的全貌,但这条不热闹的背路很少有人行走。我是爱僻静的,今天的雨雾也帮我翻开了陈年的往事。空旷的戏楼、麦场一旁,是我小学读书时的母校,曾经念书的一排校舍已经拆除,第三栋教学楼正在紧张建设之中。这曾负载和孕育我多少年少梦想的地方,如今已肯定不认识我这个浪迹的学子,一定不记得我们那个87级甲班同学的名姓和笑容,时间一晃整二十年了,这一切连我也记不得了。举目这所不大的学校,我陌路而来一无所获的眼光,一定也惊扰了校园上空盘亘的群雁,惟一能够打动它们的,也可能只是我眼神里藏不住的一点轻愁。
路上的树木叶落纷纷,剩余的微乎其微的绿意,也映衬着色着饱满的金黄与嫣红。山峦和村庄,像画家笔下的泼墨和写意,淡泊恣肆,渲染偶笔,我走在高高的北街上面,与小镇的上城同一高度,脚下是密密麻麻的人家和房屋。不远处的瓦窑口,两条大路似紧挽的手臂交织在一起,延展着上了坡。一座小清真寺模样依旧,住在小溪的隔壁,终年聆听着流水叮咚的声音。穹庐形顶子的大门上,镶嵌着一挂上弦的月牙儿,月弯向西,向着密不透风的烟雨重雾眺望,亘古不变的姿势,期待着生命流年似水的轮回。一年四季,就像漫不经心的经受大小、轻重不同的雨雾。透过紧闭的门扉,我看见许多戴白帽子的人们在院内穿梭,随风传来残缺的只言片语和模糊不清的诵经声。慢慢地,气喘吁吁爬上一道叫柳树坝的土坡,一只脚就算步入村庄了。如今的柳树坝没了柳树,看得见的只是一些高大的梧桐、槐树、白杨树和椿树,黑色的枝丫被雨水淋得湿漉漉的,风干的果实像风铃在空中吟唱,向天挺拔的是两株陪伴我这些年风雨的白杨,茂密的枝干撑成一把巨伞,替路人遮挡着风霜雨雪。令人难免遗憾的是附近搭建了房屋和工棚,生意人在树下收粮食,我无法靠近那两棵我曾多次环抱过的树干,今天,环绕住它究竟需要我们几个伙伴的双臂。
路的西渠流淌着一条浅浅的小溪,部分水草顽强地活着,部分水草带上了经霜的衰败和枯黄,部分水草周身是腐朽的质地。这条清澈的小溪,涓涓澄明,在那远逝的一个个雨水纷纷的梅雨季节,我们光着脚丫子走过这段泥泞很深的土路,快到北街口时,我们一只手提着鞋子,双脚涉入溪中濯足,白嫩嫩、粉嘟嘟的脚趾头,在水温很低的溪里伸出时冒着热气,如鱼得水的我们无比欣喜,摹比着谁比谁的脚丫子丑陋。看着满脚沉重的泥泞被溪水哗啦间冲走,是一件多么快乐的事情。散学后的半途,我们一帮孩子藏匿在杨树中间玩扑克,屁股坐在松软如毡的落叶上,书包堆在一旁,得意忘形的欢笑声穿越树林,窜入路上走的亲人的耳朵,我那时候就知道,母亲对孩子的熟悉不仅是一寸寸肌肤,还有一丝丝声音。我紧跟着母亲一声不吭地回家。
受到教训是贪玩的必然结果,我坦于承认这种事实,于是白天加劲做农活、晚上拼命学习,以赎回自己挫伤在亲人心目中的失望。我真的得感谢母亲,若是没有那些年母亲的严厉管教,没有了那些当时我恨之入骨的家法,像我这样一个泥土地里滚的愚昧的孩子,可能早就失形了。我今天所获取的一切,包括写这些流水般的文字,都是无私的母亲给予的。我懂得童真的无邪,无忧的少年时光也一去不复返了,我并不指望非要在今天,必须抓住那岁月彷徨匆匆的手。
回到家,家人凌晨时分给祖母烧寒衣余留的冥纸,还在中堂的桌子上,我没能赶上去坟头告慰我的祖母,祭奠我那心里最亲近的人,为她捎去一份单薄的温暖。我惭愧我的在乎,总是疏忽了最不该遗忘的人。如果祖母在地下有灵,她是否怪怨我,宽恕我,忘记了那些饥馑的日子里是谁对我万般疼爱?走进院子,角落里堆着已经脱粒后的黄豆草,一堆被连枷鞭打过的荞草,安安稳稳地舒散着一茬植物成熟后的疲惫和倦意,两棵小柿树瘦弱的叶枝在风中颤抖,盛夏时灿然竞放的一些花儿全部凋谢了,从地里拔回家的青苗辣子,未收拾干净的荞花衣,架子车上刚收割回来的黄豆,这些母亲来不及务弄的活计,在屋檐台下堆积着。我走进那架破重的架子车,车轮上黏着厚重的一层黄泥巴,看来这些豆子是父亲刚刚从雨中抢收回来的。
看着被时光雕刻和风蚀斑驳的门窗,我心里涌出一股堵截不住的酸楚。这些年在城里艰苦地工作,想凭着年轻做成一点事情,不料四处为难,左右碰壁,在望洋兴叹的生活洪流中消磨掉了大好的光阴,忘却了父母已经年迈,已经成了孤独的需要儿女爱怜和照顾的老人。父亲尚在小镇做着自己的营生,母亲一连数十日在街道的核桃卖场打零工,中午都不回家吃饭加点劳动,一天赚得十几元钱,积攒起来最后一定还得派给我的用场。我想,母亲怎么就那么罪大,养活我成人供尽我读书了还不够,还要一如既往地靠出卖苦力来贴补我。我却从未听母亲说过,我们不争气、没出息,或者说面对挫折抱怨命运不公平。她的心里,一直装着一个愿景,始终构筑着一个属于我们的无比美好的世界。
一个家空阔无人,听得见脚步走动的回声。老宅是祖先建造的架子房,以檩木、大梁、挑角、椽等全木结构支撑着两扇屋檐,以及屋檐上沉重的竹篱、泥灰和瓦当,瓦沟里长着绿茸茸的苔藓,带着阴湿的温度。空气里氤氲着房屋的陈旧,谜一般的家族身世和无数老人在此咳嗽、喘动的影迹。
母亲从黑夜中进门,手里拿着一把破旧的雨伞,我做好晚饭文火等待。母亲看见我在家里十分激动,一边说,还晓得回来,今天怎么记起这个家了,一边仔细地打量我的周身,一言一语里饱含着对我每时每刻的牵挂,我无地自容,沉默赧颜。灯下,母亲的头发已经花白,双手的指尖磨出的血泡已经干瘀。母亲默不作声地永远替我着想,是她如此卖力地赚钱的原由,城里的东西贵重,什么都得花钱,多一份钱总比少一份钱好使。我哽咽了,在事业的选择上,父亲千方百计为我铺平进城工作的路,使我脱离了山乡,过上了自己向往的更广阔的生活,在婚姻的道路上,母亲不计一切完全尊重了我的个人选择,使我能和我爱的人在一起,这是我莫大的幸运。倒是摆在面前的难题,愁煞得母亲夜不能寐。彩礼、十多万元的房子和结婚用的花销,一笔一笔都是天文数字。我惭愧我用心追逐的小城生活,使我失去了母亲所有的敦厚和简朴的情操,忘却了母亲给予我单纯、实际的教益。我辜负了母亲,一门心思扑在我身上的言传身教。而今天,我从炎夏越过漫长的清秋终于回家时,手中却囊涩空空。母亲活在世上,有许多心爱的东西,我没有给过一件,有一些简单的需要,我未能满足一点。我从未顾及过母亲的吃饭穿衣和劳困疾病,总认为母亲还很年轻,总觉得母亲很能干,虽知道自己已经成大人了,却不懂得减轻母亲肩头的重担,消除母亲经历的岁寒。
我成了一个彻底的失之于孝道的不称职的儿子。正应了一句祖母教育过我的话:“父母的心在儿女上,儿女的心在石头上”。
我无颜正视我的母亲,我怕她猝不及防的苍老击碎我的心。母亲用极其严肃的口气接着问我,媳妇怎么没有回来,我说,去她妈妈那儿了,这次不回来。母亲低嘘一声,没有说话。过了半响才叮嘱我,两个人,日子要好好过,回不回来家,不是最要紧的。走的时候,记着给她带点好吃的东西,天冷了,回去后别忘了给她买件棉衣……
我的眼眶湿润了,在现实里我总是自以为聪明狡猾,但我唯独缺少了母亲这种生活里最基本的逻辑和朴素的情思,我满世界寻找自己愉悦的感受,无视了身边的人,身边的爱。今天,是饱经沧桑的母亲唤回了我负罪的灵魂,解除了我在浇漓的人世里摸爬滚打的重重枷锁,平息了我对他人对人生对命运的浮躁情绪,我的心里看见了向我跑来的亮堂堂的黎明,万物复苏的温煦的春天。
心里劳顿的人,脚步总不肯停顿。母亲知晓光阴易逝,荣华短促,幸福难留。在我的家里,黎明时分出门的第一个人,仍旧是我含辛茹苦的母亲,那时我还蜷缩在被窝里做梦。和父亲吃完午饭,在母亲不知的情况下,我带着压切好的面条、炒熟的豆子和新鲜的蔬菜等土产家什回城,我微小的眼睛却还留恋在那潇雨迷雾的村庄,注视着母亲亲切的面庞,沉痛的心灵牵系着我那不堪重负的家,想起萦绕于怀的往事,久久不能平静。
二〇〇七年十一月十一日于小川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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