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忆起那个胡茬微青，喉咙浅突，充满青春气息的大男孩脸庞，是在一次省艺术馆开放的名人书画展上。浑厚的两种色彩，黑褐暗黄的迷蒙背景下，衬托出《蒙娜丽莎》高雅端庄的脸庞和略带神秘而妩媚的笑容。心头不由地微微一动，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从画面上丝丝渗出来。然而，实在想不起了，感觉自己脑子太笨，用手轻轻敲打着，一笑了之。

再次无端地游走遐思，是在一个冬日慵懒的午后。

我窝在书室里，漫无寂寥地翻看画报、杂志，窗外的阳光像牵牛花的藤蔓一样顺着阳台、窗台，慢慢地爬进来。三两盆栽山茶花开了，嫩黄的蕊迎风摇曳，室外室内，淡淡飘香。

书籍厚厚的，高高的堆积着，占满了四面墙。我一直很庆幸，能拥有一个宽大而丰富的书室。

对，书室。十五平方米，塞得满当当。

一本画报，五颜六色，会聚了世界各地著名大师的手笔。翻着翻着，《蒙娜丽莎》掠入眼帘，我的眼神定了定，上下眼皮迅捷地翻动，眨眼间，那个熟悉的声音似乎正躲在遥远的天幕后面大声叫喊了一声，随着视线的移动，那巨大的帷幕便缓缓掀起来。

初三最后两个学期，毕业班残酷而浓烈的火药味已经在各教室间蔓延了。

那年新兵入伍，还是个比较新奇的话题。没有谁主动要提出去当兵，大家都说打仗，脑袋开花，搞不好会死人的。

同桌三年的他，十七岁。长得高高大大，脖颈间微微露出成熟的喉咙，唇上已有了稀疏的胡茬。他的功课不是很好，一半以上都不及格。但，他绘画好，一只小巧灵活的鸟，两条活泼跳动的鱼，三头奔放自如的马，在他手下栩栩如生。颜料色彩也调配得合适，该浓的浓，该淡的淡。有一种人生来是为一门艺术而活的。那时我常常坐在他身旁，安安静静地看他画画，小小的年纪竟然发出了如此深厚的感慨来。

在省艺术学院公开选拔赛上，很意外的，他没被录取。原因是各科成绩太差。虽说绘画是一门艺术，但也还是要有成绩作基础的。从赛场出来，他的情绪就很糟糕，低落、沮丧，一遍又一遍地自责和后悔，发挥不当，很失败。尽管美术老师一个劲儿地安慰他，他仍是一副伤心到极点的模样。

后来的日子，大家都安安静静地复习，做练习题，全身心去应付中考。只有他，一个人还在操场上漫无头绪地晃荡，晒太阳，吹北风。

有一次下课休息，听见一个女生跟另外一个女生悄悄地咬着耳根说，谁谁要去当兵打仗了。我弄不懂，当兵打仗何至于如此神神秘秘，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再后来，好几天都没看到他了，仿佛一瞬间整个人就从人间蒸发了。美术老师也常来我们班，盯着我身边空空的座位，眼神有着些许的自我安慰。班主任另外安排了一个成绩优秀的男生填补了临时的空缺，而我心里却懵懵懂懂地泛出一种失落感，那个熟悉的味道和影子正渐渐地从我身边淡化了，消散了。

那个周末回家，大清晨的突然听见村里传来喜悦的锁呐声和咚咚的打鼓声，赫赫地响在寂静而空旷的山村。村人大部分都出来了，红枣似的脸庞上映着初冬跳跃的阳光，一个个笑眯着眼，言不由衷地说着祝福语。拨开晒谷场上的堆堆人群，我看见他了，身穿绿色军装，头戴绿色军帽，胸前挂着硕大无比的红花，在冬日暖阳下闪闪发亮。

我叫着他的名字走上前，他看见了我，脸上笑容如葵花绽开，我要走了，当兵打仗去。

我说，你不读书了么？不考大学了么？

他依然保持良好的笑容，还读什么书呀，我保卫祖国的边彊去。

我说，你要去多久？

他笑得更迷人了，我不知道呢。

望着他纯洁无暇的笑，我竟一时找不到话说，怔怔地抬高了头，仰望着太阳，白白的光线忽然间就晒疼了眼。

在一片吹吹打打，热热闹闹的场面中，他和同村两个年轻小伙，坐上一辆挂满红稠布，扎满大红花的拖拉机，突突突地开往镇上。仰望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我的惆怅和忧郁从远方慢慢飘来，紧紧地把我包裹着，吸附着。我不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只知道，那是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今后，我们再也不会有机会见面、说话、讨论某个算术题。

那一整天里，我跟个游魂似的，茫茫然，迷迷糊糊的，不知为什么。

再次返校时，打开课桌，看见抽屉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张《蒙娜丽莎》，那一刹那，我心里陡然发酸。我匆匆地跑去问美术老师他当兵的事，才知道在离别前一天，他来过学校。老师流露出一脸的不舍，不厌其烦地重复着一句与我心情相当不符的话，多优秀的孩子，到底是去当兵了。　

三年已过，又三年。如我当初所预想的那样，自始自终，我们都没再见过面。生为同村人，三年同学同桌，在那一路漫漫的成长中，我们早已习惯了一种来自对方默默无言的关心和问候，也有像好朋友似地畅谈，学习的烦恼，心情的好坏……虽然懵懂，虽然年幼，但却格外亲切和纯真。

走了很多路，摔过很多跤，淌过生命的青春之河，人在成熟与老练中与日俱增地坚硬、冷漠。很多时候，我常常在踱步前，抬起脚那一刹那回头，试图去寻找一个曾经熟悉的面容。然而，事如愿违，有些事有些人总是不能刻意地去回想。

合上画报，手指轻轻弹跳在画报封面上，我忽然地在平静的微笑中明白，每个人生命中都有个很重要的东西一直追随着，守护着，永远不离不弃，不散不化。它，就是影子。记录着一个发生在纯真年代的往事，或者更多。有些东西无关爱情，友情，亲情。只是一种散发着淡淡书香的温情怀念，在冬日慵懒的午后，一点点暖着人心和回忆。譬如眼前这幅画，以及画中之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