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父亲普通的像郭镇集市上的一捆旱烟叶。
父亲年轻时赶上“人民公社”的班车,沐浴着“农业学大寨”的阳光,在“大集体”中生活成长。锄头把高时开始下地挣一种叫做“工分”的东西,吃集体饭到二十岁,有人给父亲介绍认识了母亲。二十一岁时,我爷爷指了指房屋右面几张晒席大的地方对父亲说,这块地给你修房,木头由你伐,地和山林以沟为界,爷爷的意思是分家。父亲拉着母亲的手在晒席大的空地上立了半晌,后来父就进山伐木,捡石头砌地基。
十一届二中全会结束时,父亲有了自己的家。父亲共建了四间瓦房,和邻居建筑风格相同,人字形梁,长托檐木架瓦房。只有一个明显特征,柱子大,别人家中柱最多也就桶粗,而父亲盖的房中柱像小缸,偏柱像水桶。父亲说,那时人不缺力气、不缺干劲、不缺木头,就缺钱。父亲修房共花了800元,以现在兴州城的房价计也就是买0·6个平方的钱。所以当我闷头闷脑的在兴州城不回家混的狗屁不是,租房度日而捶胸顿足怨天尤人时,我贪得无厌的想,父亲,你当时咱不把房修到何家坟或象山湾呢?
十三届四中全会结束时,我哥哥来到了世上,仅隔一载,我也接踵而至。我很懂事,三岁就知道什么好吃什么不好吃。在目前这个崇尚返朴归真,从城市人走向农村拼命呼吸新鲜空气,周末一头栽进“农家乐”放松肌肉,寻求快乐的时候;在门前提联“艰苦岁月盼吃肉,小康生活爱喝粥”的包谷糊糊受到城市人青睐的时候,我其实在三岁就知道他们不好吃不好喝。“包谷面拔拉子”、“散面饭”、“磨针子”、“鱼鱼子”、“火鳖子”这些被民族文化研究者津津乐道、深入挖掘搞旅游开发的饮食,现在已在兴州城成为时尚小吃。我早就先知先觉:不要提时尚,一提到时尚上帝就发笑,穷人才解决温饱,富人就反朴归真,穷人刚裹严实御风寒,富人就露的花枝招展,富人的时尚和穷人的时尚恰好相反。这个世界在流星似的变,当一批批将要消失的东西被写入《兴州县志》时,一代人的生命记忆和灵魂痛苦被人愉悦的文字和图片爽朗的记载下来。比如《甫阁颂》的纤绳印以及嘉陵道的凿印。
一九八七年,我开始上学,母亲在箱底翻出一个镶着“红军不怕远征难”字样的绿色帆布挂包洗净后就是我的书包。当时我唯一的感觉就是这七个红色的字给予了我动力,我家离学校来回12里,冬天打手电筒早走上学,苦不苦想想长征二万五。学费不贵,每学期一人六元,我和哥的报名费共12元。父亲从的兜里摸出八元毛票,其中有一元分分钱,班主任梁老师很认真的数着,最后对父亲说差四元。父亲说明天给。梁老师扶了扶眼镜说先把票开了,明天叫娃拿来。父亲说一定。回来的路上,父亲不时的用手摸着头,后来对我说,娃,随便报个时辰,我说子时,父亲就用右手大拇指来回掐着其他指头,口中念念有词:天罡加蒙雨蒙雾,路遇贵人愿不空。父亲随爷爷的爷爷学过一种叫“孔明马前课”的占卜方法,十有八准。走不远,前面刘家表叔来了,父亲说有钱没有,给娃缴个学费,表叔借了五元钱,父亲用四元交了学费。八十年代末年我考上了中专,在古代可能连秀才都算不上,乡里十年出了五个,村里二十年出了两个,学校要敲锣打鼓绕村子转三圈,父亲杀了只鸡叫来三邻四亲祝贺。祝贺完才知道学费要800元,父亲当时有点闷,这和他当年修的四间房价值相当,两千年我毕业,父亲在帐本上记载,娃上学共花一万八千五佰元。
这就是关于父亲的大半生的历史。我来源于父亲,这也是我的生命来历的记录。
有人说城市的人户口薄上翻三代,他们的亲人都是农民。父亲不用去翻,他知道自己来自那里。
今天,父亲来县城见我。父亲说,你哥成家了,你哥只听你嫂子的话。
父亲又说,你嫂子是回民。
父亲话里有话。
我问怎么了,父亲说也没什么。
临走时父亲说,要封山育林了。
父亲情绪有点激动,花白的鬓角下青筋在动。
二
父亲情绪激动,花白的鬓角下青筋在动
我想起一块有形的铁。我们叫它“斧头”,父亲叫它“毛铁”,爷爷叫它“开山子”,具体如何得名已不可考。三种名称中,爷爷对有形的铁的称呼和时代结合的最为密切,爷爷生活的时代,这个地方还是原始森林的一部分,那是能用木棒在湍急的河水中打死两尺长的“桃花斑”鱼,能用两根线绳在林子中套牢一堆野鸡以及熊崽,能在皑皑的白雪中顺着干枯的藤蔓在崖上挖出小孩胳膊粗白的野山药的年代,周围的树木包围了人,爷爷是靠“开山子”从浓密的原始森林中突围出来的,爷叫它“开山子”,是为了纪念如同盘古开天地一样的壮举吧。爷爷在突围成功后,在一个手掌心一样的山包上搭建了木屋,繁衍声息,与周围的人们征服着这个还显的荒蛮的地方。狼与狐狸的叫声曾经点缀了这些寂寞而又不肯妥协的人。
父亲是爷爷的遗传而来的。
爷爷用斧头突围,父亲用斧头守住阵地。
父亲用自己历史的的方式坚守自己的阵地。
木炭,这个在城市人群打下深深烙印的物质,在今天,却即将远离人类大众,木炭的加工程序和辉煌的历史,已经被载入兴州县志。
八十年代,父亲的头发还像木炭一样乌黑发光,糅合头发的油腻,炭灰是父亲最好的摩丝和折喱膏。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这是白居易说的;冬季农闲来烧炭,又暖活来又挣钱,这是父亲说的。烧炭都在冬季,天凉加农闲,父亲说这是浇尿洗萝卜,一凑两番事。烧炭的前奏是伐木,伐木的前奏是磨亮一把把扇形的斧刃。父亲在斧头上沾上水,伴随着刺耳的声音从沙轮上滑过,再在质地细腻的磨刀石头来回滑动,父亲的大拇指在轻轻地横着移过斧刃,判断着斧刃是否已经够锋利。父亲磨斧头的动作虔诚而神圣。父亲挟斧头走进山林,锋利的斧头从一排排树木的身上划过,泛白像血似的木花从树们的身上飘曳而下,树们倒下时划破空气的呼呼声和树干断裂的嘎吱声穿透云霄,如同曾经原始森林的高亢的祭歌。父亲听着祭歌心情刺激而爽朗。一片树木变成了等距离的木棒。父亲把这些木棒被放入一个用土坯筑成的龟壳一样叫做窑的东西,点火,冒过一天的浓烟,半天的青烟,煅为红炭,在灰中深埋三日,变为黑炭。父亲用喜悦的眼神翻动着这些炭,分出长短粗细,弯背曲直,用背篓小心翼翼的背下山,淌过河,送到集市,展转到城市中。九十年代初,南方有人把一种叫菌种的东西传到了北方,也传到了我们村。据《兴州县志》栽,菌是低等植物的一种,兴州曾盛产黑木耳,银耳和香菇等菌类。父亲和乡亲们在乡技术员的宣传下,又一次把斧头磨了磨,进山,让斧头划过树木的血管,泛起一阵阵白色的血液,林木一片片倒下,变成了等距离的木棒,父亲将南方的菌种植入北方的木棒,产生了质地优良的菌类新品种。整个村子都举起了斧头,三年不到,村子整个脱胎换骨,所有的山林都被父亲一样的理发师用推子推过,有的甚至剃出了时尚的光头。
九十年代末,乡上来了一群干部,拿上高音呐叭四处给群众宣传封山育林,减少砍线,保护生态的重要性。我也在兴州城其他宣传团中以同样的方式做同样的动作。村干部及时召开村民会议,规定从今以后,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山砍伐树木,违者按县上规定追究相关责任。并立铁牌上书“封山育林”区。父亲的父亲突围的森林也在其内。
父亲开完村上的封山育林宣传会,如同醉酒般踉踉跄跄的走回家。半夜起来抽了五次烟,哎声叹气。凌晨五点,东方尚黑,父亲起床,用洗脸盆盛满水,从老式写字台下摸出五把曾经上山砍伐的斧头,潦上水,磨了又磨,磨了又磨,磨了一生的磨刀石此刻被斧头认真的磨着。磨刀石是父亲从兴洲东边的两河口镇,徒步三天背会来的,此石质地细腻,磨出的斧头明如镜,利如剑,吹可断发,平常不外借,今天却变成混浊的石沫,瘫痪在墙跟下,蜿蜒成父亲大半生攀爬的山林和跨越的沟壑。早上七时,东方已白,父亲拿出一个青年时装书的木头箱子,用屋檐下乱堆着的我或者哥废弃的袜子,擦干斧头上的石沫以及水,将其中四把放入箱中,堆到了圈楼上。其中一把,父亲口中喃喃地说,就辟柴吧。后来此斧头肩负辟柴使命一至到今天。”
父亲从此不再进山伐木。
三
父亲从此不再进山伐木。
父亲清静了许多,和牛以及狗和谐的生活在院场中。不能抡斧头的日子,父亲浑身疼,翻来覆去睡不好觉。爷爷用手指指定的那块地却还在,父亲把抡斧头的感觉嫁接在锄把上,那块地成了父亲的镇痛剂,父亲不舒服时就下地干活,一干就全身就舒坦。
父亲说,连草都是药,看一眼就能治病。
父亲曾经是干农活的好把势。
父亲扫盲班毕业文凭,在爷爷的遗传下后来能看蒲松龄的《聊斋志异》,翻译成民间传说,给小孩和女人们听。我半个秀才文凭,对蒲松龄的酸涩文字理解也感吃力,想想父亲,无地自容。
父亲在农村算是个文化人,能写一手丝茅草一样的毛笔字。书柜中装了薄薄厚厚、横排竖排、繁体简体、线装针订、语录小说等书40余本。还有一大箱缺页少面的连环画和故事会及民间文学。父亲曾说,所有稀烂的书都是我和哥的杰作。不识字的母亲还曾把书撕了当纸擦了我们的屁股。现在能看到的书,父亲说相当于神医华佗《青囊经》被烧后留下的关于一些阉割之类的小医术。
因为认识字,父亲记忆力又好,过目不忘,出口成句,父亲通过爷爷的传授和一种叫“锣鼓草”劳动模式结下了缘。
据《兴州县志》载:“锣鼓草”是陕南汉中山区流行的一种民俗文化形式,兴州流传在西北地带。村子的“锣鼓草”从“大集体”时期广泛流传,一般在锄苞谷草时进行全队劳力集体上阵,选两个“锣鼓师”,一人打锣,一人打鼓,鼓在锣后。打锣的人,还要负责唱薅草歌,叫唱师,也是薅草现场的总指挥,一般由经验丰富的中老年人担任,记忆力强,嗓子好。爷爷和父亲都受到了锣鼓草的熏陶和滋润。爷爷从唱师的岗位上退休后,父亲前赴后继,成为村里唯一能唱辞的人,也就是锣师或者唱师。
包谷草一匝深了,薅草的人就聚集起来。鼓手“咚咚”,锣手“嚓嚓”,父亲清清噪子,唱第一支歌《立五门》:“东方甲乙木,南方丙丁火,西方壬癸水,北方庚辛金,中央戊已土”。唱完算是把山神土地都敬了。
接着父亲唱道:
豌豆开花排对排哎,
唐将班子打对台。
你是行家快薅草哎,
薅一股金水泛起来……
农村薅草时,人都一字排开,锣鼓在响,父亲在唱,大伙在不停向前锄,有人锄草只图快,不求质量。父亲唱到:
薅草莫薅簸箕团,
十人看见九人嫌。
薅草莫薅吊筋鬼,
一场白雨又活了。
农村薅草时,人一字站开,大伙叫“晒口”,有年轻人经验欠佳,往人稀处站,几个回合,“晒口”成了“v”字型,如果是妇女,父亲唱道:
莫把黄土当板凳,
腰杆莫要紧倒伸。
要象蚂蚁牵线走,
莫学蜂子乱了营。
如果是男人,父亲就不客气了:
大雁飞翔不离群,
干活就要多鼓动。
莫学隔壁的六娃子,
腿里夹了个气泡卵。
六娃子是村里的痴呆。这一唱,众人哈哈笑,落在后边的人,耳热脸红,不好意思拉下,就加劲薅草,拼力追上大伙。父亲继续唱:
各位行家把劲添,
眼看太阳出山边。
快快薅完这块地,
赶到前面吃早饭。
早饭后,父亲待人们歇息得差不多了,呼呼锵锵地敲打起来,边敲边唱:
吃了饭来快上坡,
莫在路上数脚窝;
人挨草长节令过,
荒了庄稼划不着。
歇一阵气,父亲提醒人们,该做活了,又唱:
吃了烟来忙起身,
莫把黄土坐成坑。
坐断黄土苗不长,
坐断龙脉草不生。
吃了烟来把晒排,
要把晒口排起来。
两边排起人字路,
中间又排钓鱼台。
有妇女和父亲开玩笑,说你光在那里卖嫌批,你咋不下来试试。父亲唱到:
大妹子嘴真快,
好像包谷地里的老油菜。
妇女问老油菜杂啦?父亲继续唱:
包说你是啥味道,
闻到你歪气气子都不爱。
婶子骂到,把歪栽岩地。
父亲唱锣鼓草多年,每次晚上回家,每家都会装上麦面做成的面斑鸠,用扁豆做为眼晴,在那个日日吃玉米面搅团,白面斑鸠就是我的饕餮大餐。不久,包产到户,联户承包责任制,各家都精心对待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逐渐淘汰了“锣鼓草”这种粗放的耕做方式。
“锣鼓草”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
父亲对我说,你在外上学,你哥不喜欢唱锣鼓草。我说,是现在没有那气氛。父亲拿出泛黄手抄被汗湿的“锣鼓草”唱辞本,让它裸露在阳光下,曾经密而不露,被父亲视为专利的东西,如今赤luo如斯,却无人问津,被清风翻开,一页一页直到最后页,然后把底页向着太阳。有时父亲站在山涧酸溜溜的吼起来:
东路的号子南路的歌
西路的“锣鼓草”满山窝……
后面的父亲再也唱不下去了,父亲接着唱:“锣鼓草”,满山窝。“锣鼓草”,满山窝。
“锣鼓草”消失不久,国家调整产业结构,保护生态,实施了退耕还林政策,从此,“锣鼓草”生长的土壤彻底被根除。
在父亲失落的日子里,县文化馆来了两名干部,搜集整理民间文学以及民歌。有人引导到我家。父亲最后一次唱了一次关于“锣鼓草”的歌,后来,这些歌变动为铅字,定格在《兴洲县志》之中,成为历史。
父亲再也没有唱过关于锣鼓草的歌谣,至于他的手抄草,也不知去向。
父亲感觉到了抽丝般的疼痛。
四
父亲感觉到了抽丝般的疼痛。
蚕茧抽茧拔丝后仅仅剩下干瘪的蛹体。我学蚕桑专业实习的时候,技术员指导我说,蚕在完全结网时两周内必须供干处理,否则,蚕蛹破茧成蝶,茧就叫断头次茧,经济价值大打折扣。干瘪的蚕蛹在巢丝厂也没有用处,成为一堆垃圾,堙没于田野。
父亲翻开我的专业书《丝茧学》说,我是你上学实习时烘干的蛹体。父亲的话很文。
父亲和歌与嫂子的家长交替仪式是我主持的。
在父亲接过爷爷帐本和家谱的那一刻,已经注定了这一刻的来临。社会在政权交替中历史的进步,农村家庭在家长交接中不断前进。我是熟悉的外人。在家长的交接上,我是局外人,也是客观者。
没有了锣鼓草歌声的陪伴,没有了斧头犀利的光亮,看着儿子发达的肌肉从厅堂里穿过的父亲感到了危机。危机现在已经来临。我说哥已成家,嫂已进门,父亲已年逾六旬,从利于理顺家庭关系和从父亲健康角度出发,父亲应该把家交给哥来管理。一家人却无语。
父亲看着我说:你们已经商量定了?
嫂子说,定了。
父亲看我,我点点头。父亲看看母亲,母亲说,娃都大了。
父亲无语。
如同禅位般,父亲从红色油漆箱子中小心翼翼的拿出用油布包裹的用毛边纸书写的家谱,说这是你爷爷传下来的,记载了他们父辈从大槐树下迁徙的历史。然后又珍重的包好。
父亲说,你就是从这个家谱中走出来的。
随后他拿出来的是哥嫂成亲时的礼单,总记一万三千二百六十元。上面父亲用铅笔对几处加了着重号,这是本家的几处重要亲戚。又有两处划了钩,父亲说,这几个是他们还回来的礼,他们过事情在先。最后一页空白处记着:张三娃请十月初结婚、李四娃十一月十二给他婆办三周年。父亲交代,别忘了。又说,别人送50,人家过事还60,一般按十分之一的比例给人家还礼,这是农村人规矩。
又拿出来一沓八十年代装水泥的牛皮纸订成的光滑奈磨的现金收支帐本,经济记帐是父亲的习惯,从“大集体”时父亲就这样做了。父亲说,我这辈子40年就在山上和土里共刨出里十一万三千元,都在帐里头。大头老二花了,父亲看看我。父亲是说我的上学开支。
嫂子说,都花完了?
父亲没有吱声。又说十一万听起来多,但是四十年的收入。随后摸出一张存单,时间是去年,金额是7200元。嫂子翻了翻帐本,递给我看。我合上递给哥说,父亲的帐本也就是他的历史,我们应该尊重这份帐本,父亲就这点存款,父亲和哥都点点头。
最后父亲拿出的是证件。土地承包合同、山林承包合同、宅基地证明、农村合作医疗证、退耕还林证、种地良种补贴证、能繁母猪补贴证,农业税征收合同父亲也一边给了哥,父亲说几千年皇粮赋税,竟然也能免了,电视上有个扬三呢的人为这还铸了口鼎,说免了我还真不信。最后父亲拿出户口本递给哥。我知道在这本户口本上已经看不到我的名字。我还算这个家庭的人吗?
父亲说,自己刻个章子,我的作废了,你的得起用。
爷爷给父亲交家时,给了父亲使用斧头的的技巧、和一块地以及农具。
父亲在这个时代交给哥的是证件。
从此父亲从生活的茧中彻底的解放出来。
因为那一层层凌乱的茧丝已经被时代和我们抽完。
五
父亲那一层层凌乱的茧丝已经被时代和我们抽完。
父亲成了名副其实的闲人。哥说农活你别做了,退耕还林后原来的三十亩薄地还剩下5亩,我们几天就干完了。父亲的孙子说,爷爷五亩地还能打锣鼓草吗?
父亲说,以打锣鼓草的速度,五亩地就20分钟就薅完了。
父亲的孙子说,爷爷真厉害!
父亲给我哥的儿子讲当年伐木如同作乐的故事。父亲的孙子说,爷爷书上说我们要爱护环境,爱护森林,老师说每年嘉陵江发大水,就是因为砍树造成的。没想到你砍树还那么快乐。嫂子说一边玩去。
县上的摄影者协会组织一次发掘历史文化,感受风土民情的活动。我在其中,提议到我家一聚,大家欣然应允。同事从哥和嫂子扔掉的农家器具中翻到了一个木勺,父亲说,这是“马勺”,木头掏出来的,舀水用,一直放到木桶里十年也不烂,取出来三个小时就裂口,你看现在已经裂了。当年打锣鼓草时,把开水倒在“马勺”里,当时就能喝。现在主人都用铁桶和塑料瓢了,他们就用钢桶,水“桶”的“桶”都还是木字旁,换成金字旁就不叫桶了。
我说是呀。
又找到一个父亲叫做“连枷”的东西,父亲说这是脱粒用的,现在人基本都用脱离机了。不过很辛运,孙子的新华字典中还有这个词条。接着看到一个喂狗的四方木器雕琢刻意,父亲介绍说这是“升子”,以前没有粮吃,邻居互相借粮食或者作买卖就用“升子”量,有一升五斤的,有一升七斤的。我问会不会有人把“升子”专门作小?父亲说,这就是你城里人的思维。
后来有发现了碾盘、腰磨、木头钻子、清油马灯等一些东西,拍了干涸的水磨坊,发霉的木头风车,特意为父亲的斧头拍了特写。父亲一一解说。
临走时,父亲问,这些东西能上《兴州县志》不?我说不久的将来。
父亲说能上县志尽量上县志,这辈农村人不懂这些。
我说,父亲,你都能上县志。
父亲说,那就好,那就好,多谢几位同志。
本文已被编辑[悲秋道人]于2007-12-29 21:53:44修改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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