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志趣相投的朋友问我,你最刺激有趣的旅行是什么?我说:“从拉萨到香格里拉。”
他们又问我:“经历了些什么?”我说:“天上……雪山……白云……峡谷……牦牛……”
朋友们听了:“哦……是吗……呵呵……真的呀……哈哈……哎呀……”
起先我是很高兴,也是很兴致勃勃的。我讲呀……讲呀……喝口水……恩等等,再喝口水······继续讲。问题是,这样的朋友还真不少,而且后来发现,似乎没完没了。他们一个个出现,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问着相同的问题。
我终于受不了了。我捂着脑袋,一个人跑到田野里,仰天大吼:“哦,主啊,仁慈的主啊!请您救救我,救救您虔诚的子民吧……”
上帝那天刚好在,“啪”的一声,从天上扔下一支笔,砸死一只过路的蚂蚁。上帝很是伤心,默哀三秒,悲悲地跟我说了句:“写吧。”
我如或至宝,来不及向上帝表达感恩之心,拿起笔,三步并作两步跑回了家。从那以后,上帝基本不在家了。
不管您相不相信,我是一个旅行者。我去过很多地方。走路、坐船、坐车、骑自行车……其中最多的,还是骑自行车。至于飞机,是自由停降的私人直升机吗?哦,不是。那真正的旅行者,一般是不屑为之的。
不是吗?从一个地方,“忽”的一下,到了另一个地方;再“忽”的一下,又回到了家。这中间,您到底经历了什么?图快、图省事吗?那您大可摆张中国地图,或世界地图嘛!手指移动间,您瞧,恭喜恭喜,您已顺利完成环球旅行。至于您说,我带回不少“到此一游”的美丽图图呢!呵呵,您觉得,意义大吗……
从拉萨到香格里拉,是我近四分之一已历人生——我是说以120岁理想寿命算——最美,也是最艰难惊险的一段旅程。这段美妙的路程,让我充分体验了各种交通工具,带来的不同感受和不同刺激。至于有多刺激?尚请稍安勿躁,小生这就一一道来。
one自行车。我是在西安买的自行车。从西安出发,沿着西安——延安——志丹——银川——内蒙——宁夏——甘肃——青海——西藏的路线,经过四个多月的长途骑行,到达心目中的旅游圣地——拉萨。
又有人在问:“喂,这中间,经历了很多事情吧?好不好玩呀?快说说,快说说呀!”
“是的,经历了很多,很有趣。but,您自己想象一下吧!”笔儿,别理,咱们继续。
在拉萨的六天逗留,我仍是骑着车子游玩。有好心人心好,担心我的身体:“你会不会高原反应呀?”这个,咱得回答:noproblem,thankyouverymuch。
首先,我是从低海拔到高海拔,一路负重骑行而来。这样,渐进适应了高原缺氧;其次,经过唐古拉山口近5500米海拔的考验,拉萨盆地不到4000米的海拔,问题不大。自然,在拉萨骑车,仍是相对累很多的。切记不能骑快车,用力和呼吸要均匀,如此才能长久。
拉萨是个与众不同的地方,绝不存在其他城市的千城一面,严重趋同化。这里的每一栋建筑,每一面墙,街上行走的每一个人,每人的样貌服饰神情,乃至笑容,都有着种迥异的风情。可以说,这是个完全新奇的世界,不同于俗世印象的国度。在那湛蓝的天空下,清冷洁净的高原空气里,我度过了令人回味的六天:布达拉宫、大昭寺、小昭寺、天葬台、古朴原始藏味十足的大街小巷……我就这么骑着车子,进行着美妙的精神和文化蜜旅。
two吉普车。这六天中,我结识了不少天南海北的驴友。六天后,在驴友们的劝说下,我把车子卖了。卖了个好价钱,整整500元。拉萨不产自行车,很多东西都这样,通过青藏公路千里迢迢运来,价格就贵了。当然这500元的价格,比起青海途中,几个喇嘛愿用银器交换,也就算不了什么。
之前,我们说好。四个人一起乘一辆“大切诺基”,从拉萨出发,经川藏公路,前往云南德钦看梅里雪山,之后在香格里拉逗留一周,再一路同游丽江古城、玉龙雪山、大理古城、苍山洱海……最后,在昆明分道扬镳。
车子从拉萨出发,沿着拉萨河向南而行。一路翻越好几座大雪山,海拔开始降低,植被和色彩丰富起来,到处可见高山密林深涧幽谷。但路仍险峻,基本没有寻常路。车子时而盘旋穿行,时而跌宕起伏。这一会是幽深阴冷的山谷,下一会沐浴在山腰明媚的阳光中,有时置身于皑皑的雪山,有时直接开上了云端,追着白云,像赶着牛儿,一起在梦幻中飘行。
车子过了墨竹工卡,又开了大约一小时,停在路边一个很小的镇子吃饭。餐馆里早已聚满各色旅人,有折回来的朋友说,前面路况很差,发生了好几处泥石流和山体滑坡,车子过不去,工人正在抢修。再往前,路况据说也很差,一路到川藏滇交界,可能都这样。这个季节,这条路,一切充满了未知、变数、未卜。这就是川藏线——地质结构复杂,中国最险峻变幻的交通线路。
吃过饭,我们继续前行。一路又碰到些折返的驴友,包括一些货车司机,甚至军车。看来情况真的很糟。我们一路走走停停。待到快傍晚时,一翻地图,一个下午走了才不到一百里。天完全黑下来后,终于到达工布江达。大家草草吃过些晚饭,聚在小旅馆里商量。二个上海的朋友,最终决定放弃,开车去日喀则看珠峰。那边路况相对要好些。我和广东的阿文大哥,决定按原计划前行。
three货车。次日道别后,我们换乘一辆货车,走走停停到达林芝。路况果然越来越糟,一路上车子都像蚂蚁在挪动,有时十几公里的路程,走了近一个小时还没到。到达林芝已近傍晚,街道边随处可见停着等待的各式车子。前面的路况,看来更加严峻。也罢,就在这好好玩两天,等待前面路况好转,传来好消息。
这两日,其实有趣。林芝的风光真的很棒,小小的一个县城,倒如是一个镇,掩藏在连绵的群山密林中。早晚白云缭绕,氤氲蒸腾,一到中午,阳光美得跟梦一样。透明的阳光下,不远的一座座山峦青翠如洗,山脚到山腰,一片片浓郁的葱茏,林木异常繁盛;而在那山腰之上,发着亮光的雪峰和缭绕的云雾,相映成趣,景致美不胜收。真不愧是高原小瑞士!
两日后起程,情况并不见好转。仍急着赶路,是因发现一个严峻的问题。如果我们不想折回拉萨,那就必须马上动身。越快越好!
事前我们绝对没想到:出了拉萨,整个藏东南地区,竟然再找不到一个可以全国连网的银行。这意味着:如果身上的现金一旦花完,我们也许就只有一路乞讨,赶到云南。这是一个现实的问题,不能忽视,也没法回避。
之前已和人谈妥价格,搭乘了一辆,从林芝开往昌都地区的货车。出了县城,路途所见,车子依然蜗牛般前行,而且一路行来,旅程变得危险重重。
因为泥石流和山体运动,很多地段的公路,实际已不成路,只是筑路工人抢修出的一个简易车道。车子开在上面,一定要看准了直着驶过,绝对不能打偏了方向盘,也不能中途停顿。有时,一辆重点的车子开过,眼见着那车轮下,泥沙碎石俱下,“哗啦啦”响着,掉进下面幽深的山涧。让人见了,魂儿飞出一半。真怀疑那车子要再慢上一会,可能也就跟着下去了。停上一会,等筑路工人把路又拓宽些,一辆辆车子,又接着开过。
遇到些特别险峻的路段,就根本连简易车道都没了,就是两根长长的大木头,爱过不过。坐在车子里,可真是把命全交给了别人,自己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倒是那些久经考验、见惯风浪的康巴汉子,手把着方向盘,默默念叨几句,把车子稳稳地开上了长木头。神情看起来,比我们镇定多了。
好几次,车子在那两根圆木上开着,我的眼都吓得不敢睁开,而心“嗵嗵”地,一直提到了嗓子眼。阿文大哥更惨,平时坐惯了空调大巴,好不容易下次大决心,和我这愣小子一起冒险川藏路,哪曾见过这般阵势,几乎就要哭出声来了。心里哪怕已吓得魂飞魄散,谁的身子却都不敢动,老老实实在规定好的位置坐着,就是有了屁,也得先憋着。生怕一个小动作,车子失去平衡;万一是个响屁,惊扰了司机的注意力。之前一次,阿文大哥受惊妄动,车子差点就出了事。如今,谁敢?
最惨的是上坡。那弯曲盘旋的狭窄山道,上面有时还有积雪,又陡又窄又滑。车子在海拔五六千米的高山上,路旁是几千米深的悬崖、深涧,深涧里奔流着咆哮的雅鲁藏布江,搬块石头往下扔,半天连个响都听不到;车子要真出了事,连尸首都找不着。
越是担心,越是让你心惊。一天夜里,车子爬坡爬到一半,忽然就上不去了。无论怎样换档踩油门,车子先是原地打滑;不一会,车轮开始慢慢往后退,任凭刹车踩得“戛戛”直响,也不济事。人吓得真就要尖叫了!还得死憋着,哪怕把自己憋成个气鼓鼓的青蛙,或被堵了眼的高压锅。司机看起来仍算镇定,只嘴里念叨着些什么,都是些深奥的藏语,念给各路藏神们听,也没打算让我们懂。但中间有一句是汉语,我们听懂了:把车门打开,不行,自己就跳!
有几次,我们都想跳了,但仍坚持着。我们知道,真要一跳,司机的心就彻底慌了。就算人不出事,车子肯定没了。那相当于半条命,仍是丢了。也别以为我们多高尚,为了康巴汉子的车子,甘愿牺牲了生命。实在是路窄崖高,跳了——也没多大把握。不如搏一搏,也许车子和人就都没事了。
或许西藏宁静自然,各路藏神也不爱乱跑,康巴大哥的祈祷,估计是听着了。车子在康巴大哥的手里左旋右旋。最后,竟然平安下到山腰处一块大点的平地上。感谢上帝、耶稣、圣母玛利亚、如来佛祖、松赞干布、文成公主……··一切的神灵和山妖鬼魅。
这路上、车上的种种,以至我日后一听到川藏线,心里就禁不住要打个冷战。而回想解放军入藏修路、行路的艰难;青藏公路、铁路未通前的漫长岁月,马帮、人力、牦牛队、货车、军车在这条线路上,往来运送物质的艰辛,更禁不住好一番唏嘘。从唐朝到新中国,几千年来,即便筚路蓝缕风霜雨雪路途艰险,西藏人民和祖国大家庭,一直往来不绝音讯不断。随着青藏公路、青藏铁路的修建和开通,远山变天路,西藏和祖国母亲,更将紧密联系血乳交融。
除了那一路的艰险,这样的旅程中,又何尝没有绝世的美丽。正如自古美女属英雄;那种美,深藏这群山雪峰之间,非是大智大勇到得此间,又怎睹这惊世娇容。
同样是在夜里,大约一点来钟。因为路况不好,车子迟迟不能到达原定的停宿地。天气很冷,温度降得很低。下过雪,路面一层雪白。月光却很好,遍洒着山林,一片银辉的清幽世界。只是那月光,过于清冷,仿佛那缕缕月色中,夹杂着透骨的寒霜,清冷得寒人眼,似乎看得久了,要把人的眼睛冻住。好在车子开动着,多少有些暖气。我穿上了背包里,几乎所有的衣物,恨不得连内裤也加上几条,又裹了两层厚厚的军大衣,和康巴大哥挤在后车座里。就这,露在被窝外的部位,还是觉着有些冷。
至于阿文大哥——命苦。车子在动,康巴大哥和我挤着睡觉,阿文大哥自然在开车喽。不然,你以为自动驾驶呀。拜托,您也不看看这是什么车,什么路况,有自动驾驶的可能吗?
阿文大哥本是打死不敢开的,可康巴大哥已连熬了两天,实在熬不住了。本来这样的出车,都是两个司机轮换开。只是他的父亲不巧病了,又答应了客户到货日期。所以这次,只能一人冒险出车。阿文大哥自然也会开车。但那是高速路,起码是平整的柏油路。而在川藏线上,即便是运气好,行驶在水泥路段,也多半七拐八弯翻山越岭跌宕起伏,何况这会,是高山雪峰间的土路。他的胆量和车技,其实不如分开的两位上海朋友。
可没办法,车子已经撞过一次树了。要非那棵路边的大树,估计这会我们也早玩完了;而要再让康巴大哥开下去,估计我们还得玩完。至于阿文大哥开,会不会也玩完,我就懒得再想了。
我其实睡得很美。虽然又醒了过来,但在那暖暖的狭窄空间,还是觉得很美。在这种美中,我又有些迷迷糊糊。我微微睁开眼睛,透过刚擦过,又很快凝了层白霜的窗玻璃,看了眼外面白朦朦的山林,又有些怜悯地看了眼阿文大哥,继续睡去。
才睡了一会。忽然,阿文大哥压抑着声音,叫了起来:“阿平,阿平,快看,看那边……太美了!太美了!”
我听到阿文大哥叫喊,又醒了过来,小心地坐起身子,钻出暖暖的“小狗窝”,爬到前座阿文大哥身边。
果然,只见山路右侧半里远的地方,有一座巍峨的雪峰,圣洁秀美。背靠着雪山,峰脚有一大片半敞的山林,树木一棵棵长得极挺拔秀美,上面挂满了银色的雪花冰挂,像月色下一个个绝美的银装素服的少女,就那么诗意地站成一个美丽的半月形。而在那半月的卫护中,睡着一个娴静的白衣女子,她微微蜷曲着身子,优雅地侧卧着,柔美的曲线,曼妙得像一个神迹。那娇美的脸庞,白玉般动人的身体,在雪光和月色映衬下,幽幽地往外透着层清冷的粉色。整个美丽的湖泊,精致得像结了冰霜的千年寒玉,完美得如传说中沉睡的冰美人。
次日醒来,天已经大亮。方向盘又回到康巴大哥手里,阿文大哥则窝在车后座,死死地睡了过去。这让我的心,塌实了很多。哦,谢天谢地,昨晚看来没出事。也是,要不我怎还能说话,还能欣赏到外面的山林美景?
中午十二点多,车子到达一个有人的小村子,我们决定停下吃点东西。这一路饼干,吃得嘴都起泡了。这会碰着个能吃饭的地方,得好好补充点。高寒的环境、缺乏营养,时间长了人受不了。
摇醒了阿文大哥,我们一起去河边洗脸。已经两天没洗脸了,是该洗洗了。天气仍是很冷,即便到了中午,空气还是冷飕飕的。河水倒是没结冰,但冰冷刺骨,我们蹲在河边,“噼里啪啦”往脸上迅速浇了几下,算是洗过了。就往回走。
走了没几步路,忽然觉着脸上硬硬的,有些不舒服。用手往脸上一拨,薄薄的阳光下,一层透明的物质反射着微光,很快地闪了一下,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哦,竟是做了个冰面膜。倒也新奇有趣。
午餐吃的不错。一大盘牦牛肉,一盘蔬菜,三大碗青稞面,还有一大壶滚烫的酥油茶。路段险,没敢喝酒。酥油茶是个好东西,香浓醇厚营养丰富,是高寒条件下最好的滋补营养品。一大壶酥油茶喝下去,身子立时暖洋洋的,似乎浑身都有了劲,想和人打一架。
临到结帐,康巴大哥死活不让我们掏腰包,差点为此急眼。要真打起来,我和阿文大哥加起来,再乘以二,估计也够戗。谁不知道康巴藏族,是藏族中最剽悍勇武的一支。便谁都不敢再言语,由着他一人结了帐。
在这险峻的川藏公路线,司机和过客虽然艰险,但最辛苦最累的,其实是那些筑路工人和养护工人。是他们维系着这条川、藏、滇之间的重要公路,一年四季风霜雨雪,坚守在这莽莽的大山之中,紧张地修路用心地维护,保证着这条线路的畅通。除了超常的辛苦劳动,有时,他们还要面临各种危险:大雪封山、山体滑坡、泥石流袭击、山洪暴发……受伤和牺牲也在所难免。一路行来,已经见着了几次不小的事故,幸好抢救及时。
four坐船。有时遇到路段坍塌严重,我们三人还会分开一段时间。往往是康巴大哥守着车子等待,让我们先走。这样我们可以一边旅游观光,一边在前面路段等着。路面虽然不通,江面却还通达,有一两艘木船和铁皮船在运送人物。于是我们花了些钱,坐了段路程的船。
那是段令人难忘的水路。江水保持着最原始的清澈,时而清亮洁白,时而碧绿沉静,见不着任何不该有的,影响情绪的物质;有的只是一些裸露的大石,几截沧桑的枯木,或是一棵从岸上倒下,延伸到江面的大树,再或者是一些长了灌木丛的美丽河滩;两岸的景致清幽迷人,高耸的大山和原始林海,一座连着一座,而漂浮的云雾,也时刻亲昵地依偎;山腰的白云,像少女风吹起的白色连衣裙,山顶的云雾,像朵朵白色的蘑菇,或是山的好看的白帽子;而那江边的枫树林,正如火如荼枫红似火,把江水也燃烧得一江绚丽!山水是画屏,船在画中行,“欸乃”一声山水翠——人醉了!
一路艰难险阻。三日后,车子过了通麦、波密,然乌,到达八宿。再往前,海拔又逐渐拔高,到后来,基本在4000米以上行驶。有时,甚至完全在五六千米的雪线行车。车子时常熄火,费老大劲才能重新启动。行驶着时还算好,一旦有事停下来,车子再发动,就得好一会工夫,几乎就不敢熄引擎;要是隔夜醒来,车子想再启动,那多半就得用火在引擎上烧一会了。
由于基本海拔太高,林芝地区那种从低到高:遍布热带雨林的山脉、直入云天的皑皑雪山,交相辉映的奇妙景观,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派荒凉冷寂的高原景色。不光寒冷更甚,植被和生物的多样性,也大大降低。四周的山上是高低起伏的冷硬黄土,看上去有些光秃秃的,除了一些低矮的高原草类,几乎再见不着植物。一路可见,云朵样的雪峰,却仍是一座又一座,为这黄色主调寒冷而贫瘠的高原,增添着圣洁的美丽,还有些白色的浪漫和神秘。
第三日傍晚时分,车子路过康巴大哥家。
他的家在临马路不远的一个山坳里。山坳不大,有四五户人家。家家靠山壁建着色彩鲜丽的屋子,围着一个个牛圈羊圈,牛圈旁边高耸着一个个黑色的,像小山包一样的东西。根据一路积累的常识,我们知道,这是高海拔地区的主要燃料,也就是干牛粪。
我们到的时候,家家的屋顶正冒着炊烟,牛羊圈里也正喧闹着。一只只暮归的牦牛和山羊,正挤在一块儿热热闹闹地述说着,一日来各自的生活故事:哪儿的干草多呀,哪座雪山最漂亮呀,哪个山涧的水最甘甜,谁家的小主人今日又调皮了,山上远远跑过的那只动物,是不是雪狼呀……总有那么多的话题。这样的喧闹,也许要一直等到那轮高原冷月,挂在了后山的雪峰上,才会停歇下来呢。而归来的孩子们,灿烂着一张张高原红的小脸蛋,正围着屋子前后,追赶嬉闹着。弥散的炊烟里,到处是他们热烈而欢腾的脆脆的笑声。高原的寒冷和寂寞,就在这炊烟和笑声中,消融暖和起来,连远处泛着雪光的雪峰,也似乎显现了几分脉脉温情。
这一晚,将是我们和康巴大哥最后的缘分。再往前的路程,就不能同路了。大哥的货物往西送往昌都,而我们却要向南,经左贡、茫康、盐井前往云南德钦。
晚饭还没好,慈祥的康巴大妈和大哥的妻子,正围着火灶忙碌着。新杀了一只小羊,估计还得忙碌好一会。康巴大哥、他的父亲——一位硬朗矍铄的康巴大叔,阿文大哥和我,四个人围着暖暖的火炉,喝着香浓的热酥油茶,聊着天。大叔的身体刚好,还有些怕冷,即便围着火炉,还是披了件厚厚的藏袍。
暖暖的温热中,也不知时间过了多久,我有些迷迷糊糊,似乎很想睡一觉。人大概都这样,在寒冷孤寂中处久了,忽然回到暖暖的“家”,心一下子就倦懒起来。又过了一会,门口传来脆脆的声音。是玩耍的孩子回来了。
男孩六七岁的样子,还没上学,有些怕生。见了他父亲,小脸涨得通红,兴奋地用藏语喊了句父亲,冲到康巴大哥怀里。正想赖在他父亲身上,被大哥眼睛一瞪,又乖乖地过来了。用一句还显生硬的汉语,冲我们喊叔叔。玩了好一会,见我们大人用汉语聊着天,又都还听不懂,便拿了我和阿文大哥送的礼物,高兴地跑去一旁的火灶,找他的母亲和奶奶去了。
晚饭后,一大家人围着火炉,又喝了会酥油茶,聊了会天。天冷人疲倦,便加旺了火炉和火炕,早早地睡了。
我们被安排在靠近火炉的房间,床上还加了两件新的藏袍。半夜起来到外间小解,映着暗红的火光,就见客厅柜子上方的横格上,一个个精美的器皿,发散着金黄色、银色的微光。这才想起晚上聊的天,记得这些器皿是康巴大哥家祖上,一代代传下的祭祀用器,全是高纯度的金银打造。逢到重大节日,拿出来使用。真是的,也不知提防提防我们。
次日起来,康巴大妈已在牛圈忙着挤牛奶。见了我,慈爱地笑着,打手势让我过去。他们一家汉语说得好的,只有康巴大哥和大叔,而藏语,我们也还只学得几句。
我笑着走了过去。大妈牵了一头母牦牛过来,看起来很健壮。她笑着打手势让我蹲下,我照着做了;接着她又让我张开嘴,我依然照做了;紧接着,我的嘴里便被塞进个大大的,饱满的ru*房。大妈笑着捏着牦牛的ru*房,用手一挤:“哧”的一声,一大股洋溢着奶香的温热的乳白色液体,源源不断涌出,灌满了我的嘴巴,又汩汩地顺喉而下。我被呛了一下,很想咳出来。嘴却又被那牦牛硕大的ru*房充满着,一时竟咳不出。于是一张脸,被奶憋得通红。康巴大妈见状,赶紧把牦牛的ru*房移开了。我这才狠狠地咳了几下,喷出一嘴乳白色的牛乳,乳香四溅。康巴大妈忍不住爽朗地笑了,笑了几声,又赶紧过来,轻轻帮我拍着背。
走的时候,康巴大妈眼睛潮潮的,拉着我的手,用力摩挲着。有一会,大妈想起了什么,跑进厨房,拿出准备好的两个羊皮袋。一个装着一大壶酥油茶,还滚烫着;另一个温热的袋子里,是煮熟的羊肉和牦牛肉干。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了出来,又赶紧擦干了,怕一会出去结了冰,冻住眼睛。
康巴大哥开着车,一直把我们送到30里外的镇子。那里有过路的货车,可以搭乘。而他会在家呆一天,略为休整,等父亲身体再好些,一同上路前往昌都。至于原先谈好的车钱,想都别想。几次要开口,才说了几个字,被康巴大哥的牛眼一瞪,谁还敢再说?哎,蛮不讲理的人,打又打不过,能有什么办法?
five步行。在镇子上等了半天,碰到好几辆货车。因为道路险峻,怕担风险,搭载的费用都偏高。基本是正常路段的3到5倍。而此时的我们,又明明有些囊中羞涩。考虑来考虑去,为了节省旅费保险起见,我们决定步行。反正目前这样的路况,步行的速度,其实不比坐车慢多少。何况,我们还有一大袋羊肉和牦牛肉干,以及能喝两天左右的酥油茶。
之前在拉萨,从退伍老兵手里,我们曾设法弄到一张军用地图。在工布江达和上海的驴友分开时,地图留给了我们。这种军用地图比一般地图要详细。上面详细标明了各乡各村,及人群聚集点,大的山脉和河流的走势、分布情况。只要懂得识别,对地形能把握得比较清楚。照着地图上标好的村镇位置和相隔距离,估算好时间,带足食物,应该问题不大。
步行让我们发现,这其实是一个很不错的方式。行走在这藏东南的原始大山中,路途的风景,美丽得不时让人惊喜。我们一天大约行走45公里左右,既节省车费,又可以好好观光。随便哪个山谷、雪峰、冰川、河流、峡谷,只要喜欢了,就停下来好好游览番,拍一些难得的精美相片。日后想起这段高原步行,是份宝贵的心灵财富。
走到第三天,到达一个较大的镇子。在这里,我们遇到了一次难得的盛大集会。那是昌都地区的小活佛,从拉萨归来了。在一个著名的藏族寺庙,附近方圆百里的人们,聚集在了一起。他们将载歌载舞,用盛大的仪式,迎接活佛的归来。各式丰富的宗教和庆祝活动,即将在这里热闹地举行。
这片寒冷而看似生机寡淡的高原,因了这从各个山坳、村落、山谷四面聚集而来的人们,洋溢并沸腾起蓬勃的活力;而浓郁的藏族生活风情画卷,就在这里鲜活动人地展开。寺庙周边的河流边、山坡上,到处搭起一个个颜色艳丽的帐篷,身着鲜艳服饰的藏族人民,在帐篷间穿梭往来,热烈而愉悦地忙碌着。一时间,暖暖炊烟,在高原的寒风中四处弥散;酥油茶、青稞酒的味道,开始四溢飘香。空气,变得诱人起来。
而远在十里之外,各村落精挑细选出来,骑着高头大马身着传统服饰的,健壮而英俊的康巴青年,此时正列着长长的整齐的队伍,和欢腾热烈的人群一起,准备在来路上迎接活佛的到来。他们是这一地段的活佛仪仗队和卫队,象征性地负责着这一区域间活佛的安全,直到庆祝完毕,把活佛送交下一区域。这样一路延续,一路护卫,一路庆祝,直到活佛回到在昌都的庙宇。
第五日,我们到达左贡。在左贡,搭乘了辆运木柴往四川的货车。那时驾驶室已经有几个人,有的是司机的亲戚,有的花了钱。没办法,我们坐在了车后。或许,应该说是站在后车厢,又或者说是夹在木材缝里。谁叫我们不肯花钱,人家愿意免费搭载,就是厚道。而前面,也实在已坐不下人。
后车厢是敞篷,车子一开起来,躲在木头缝里,真冷呀。过雪山时,差点没把我们冻死。好在大家都彼此照应,开上一段就停下来,让我们活动活动,暖暖身子。最怕的还是急刹车。有几次,路途险峻车子急刹车,几百斤重的大木头撞击过来,幸好躲避及时。不说了,总之就那么回事。走在川藏线上的人,什么都得见惯。
six其他。后来又是步行,搭乘牦牛车、三轮摩托,一路艰难到达茫康。之后是和牦牛同车,同坐一辆带斗的敞篷卡车。那只健壮的公牦牛,眼睛大大的,犄角长长的,时而和旁边的母牦牛们腻味会,时而用双牛眼死瞪我们,吓得我们一路上,陪了一脸亲切而谄媚的笑容。哎,谁叫我们是“第三者”!又是一路翻越雪山,终于到达盐井;想方设法,又终于熬到了德钦。此时我和阿文大哥,已基本没多少人样。那副可怜巴巴脏兮兮的糗样,真正成了“毛驴的朋友”。
原以为,德钦应该能取出钱。德钦小县的金融机构,却还只储蓄绿卡能用,龙卡、牡丹卡等,仍是一律不行。好在问过银行,确定中甸能取到钱。心里还是万分高兴和塌实起来。
一路“死皮赖脸”省下的一点钱,终于敢花了。于是住了个便宜的旅社,用物美价廉的食物填饱了肚皮。原想留几块钱在身上救急。可走在街上,人见我们都说:“从西藏来吧?”,我们说:“您咋知呀?”,他们耸耸鼻子:“诺,一闻那牦牛味,不就知道嘛?”
于是,又去了家澡堂子,染黑了几个热水池子。好了,干净了,也身无分文彻底净身了。至于明天,怎么到达中甸?嘿嘿,脸皮厚点,嘴巴甜点呗!
车子一到中甸,我们激动地跳下车,谢过司机大哥,几乎就要在大街上跪下。真有种重回人间,重获新生的喜悦呀!中甸大家可能不太熟悉——云南迪庆藏族自治州首府,2001年后的香格里拉。
终于能取钱了。我们像两个强盗,小跑着冲进银行。几个保安摩拳擦掌,好一阵紧张。一人取了3000元,妥妥地装在兜里。走在街上,不敢相信似的,又用手在兜里反复摸了几次。终于,确定了自己不是在梦中。做人的感觉和底气,随之回到了身上。豪气的两人,一脸意气风发,甩着膀子,旁若无人般,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得意的步子晃着晃着,开始横着迈了起来……
香格里拉的景色是很好的:散落的湖泊,像高原洒落的珍珠;原始的高山草甸,美丽迷人;圣洁的雪峰,演绎着亘古的白色神秘;茂密的森林、丰美的牧场、清澈蜿蜒的河流、幽深险峻的大峡谷……世间该有的景色,在这世外的天堂里,上帝慷慨地为人类一一呈现着。
好些年过去了,不知香格里拉,如今可好?但听说,香格里拉热闹了。每年接待的游客,有200多万呢!变化大呀,那时可没这般热闹,去的人也不算多。驴友们彼此交流心得,谈起中甸,还是副神秘兮兮的样子:“知道香格里拉吗?那是人间天堂,有机会得去看看。”
香格里拉在藏语中意思是:心中的云和月。多么美丽而诗意的名字!可不知怎么,倒不喜欢了,反是留恋起中甸。是的,那时她叫中甸,藏在深山不沾烟尘,清丽灵秀得像个仙女。无论容貌和气韵,都是真正的“香格里拉”,叫人爱得心疼。
如今她改了名,叫香格里拉。她已是闻名遐迩,无人不知的明星。每日里,围绕她的荣耀和赞美不断;每一年,因为仰慕她的美丽,从各地汇聚而来的人们,数不胜数。
远方的客人们也是好心,千里迢迢来这看你;热情善良的你,自然用了心去招待。你是个好女子。于是,每日里烟熏火燎从早到晚,你忙着做饭、铺床、洗衣、伐木、造房子……绝世娇容,在缭绕的烟火色中日见消得憔悴;特有的神秘和美感,在熙熙攘攘的热闹中,演变成世俗的华丽。
心中的云和月、世外的天堂,将变成又一个喧闹看场。仙女一旦抛却了应有的矜持和神秘;清秀出尘的美丽,一旦被世俗的脂粉浸染得久了,又将与青楼女子何异?也许我们该想想了:我们的追名逐利和过分热情,是否正在摧残着亘古流传的,不可复得的美丽。
若干年前,畅销一时的《消失的地平线》,描绘了这个离喜马拉雅山不远的,神秘而恬静的圣地;若干年后,我不想再写本《消失的香格里拉》。如果真写了,即便畅销全球大红大火,卖到宇宙。我想,也不是我及诸君,所愿意见到。
我们每个人,都该做点什么。我们拥有的美,我们的审美空间,我们的传统文明,我们的精神家园,几十年间,一个个相继失守。若再听之任之,长此以往。我们的人民,我们的民族,将日见失落而茫然,找不着心灵的归宿;而一个没有心灵归宿的民族,又怎么企望能走得更远,永远地屹立于世界优秀民族之林?
为了心中的云和月!
-全文完-
▷ 进入大悦村的文集继续阅读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