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跪地抒情

这个冬天南昌下了两场雪，在新年之前。

我的家乡今年不下雪。

我在电话里问过妈妈。

这都没什么关系，冬天还是冬天。

就像我常常吃着便宜的饭菜一样，

生活还是生活。苦与辣，酸与甜，

有什么好在乎的呢。

爸爸在丽江给工地拌沙浆，

妈妈在高山上劈柴，

我在遥远的南昌上大学，

而两个妹妹呢？

一个在餐馆洗盘子，

一个要嫁到四川去了。

这样辗转离散的日子，

我已计算了好久，

等不到它的结束，

爸爸妈妈已经老了。

时间在卑微地逝去，

像打翻在餐桌上的苦菜汤。

奶奶的遗言从冷风中飘来

----“生活的清苦算不得什么，

就怕人老了，

儿孙们都不来陪，

孩子，不要悲伤，

总有一些人要孤独地离开。”

2005.1.1　于南昌

2)又想起肖婷

温暖的阳光　在冷风中

抚摸着冰块的眼泪

你的眼里　莹莹闪动的

是一朵浪　带着疲惫

在夕阳下深情微笑

忧伤的嘴角　那朵桃花

开得很白　像一朵雪

一样的纯净　温柔　美丽

你试图让我看见的春天

和我的冬天合起来

就让我预感到幸福

在某处不远　快乐

离你很远　而我多么自私

从来没有给予

2005.1.8晚于南昌

3)停电的时候

停电的时候

阳光像鸽子一群从窗户里

扑腾腾砸在我的屋子里

眼睛被及时地补救

这时我的思想平静

阳光对电光的切换

使我想到物质与精神的哲学

想到诗人的命运

用血和泪浇铸的精神之花

富含钙质却缺乏蛋白质

一字一句只是为自己垒造墓碑

然后让荒草爬满坟头

拯救了自己也毁灭了自己

如果这就是诗人的方式

那么不必悲伤

诗歌早已超度了他们的灵魂

2005.1.9下午于南昌

4)遇见

昨晚的雨打扰了我的睡眠

让我错过了计划的钟点。

在床上我望着窗外，

天气很潮湿，和过路人一样。

下楼的时候我撞见一个女生，

她向我微微一笑，

哦，想起来了，我见过她一面，

记得还对她说，

你长得和我以前的同学一模一样。

2005.1.11于南昌

5)一个月电话

一个月前我就想给肖婷打个电话，

决定把我有些不该说的话都告诉她。

圣诞节我看着电话发了一夜的呆，

元旦节想给她说句新年快乐，

回来很晚，一拨是线路故障，

心里就像受了委屈的小孩，想要流泪。

七八天后的傍晚从雨中回来，

像是添了什么力量，抓起电话一听，

她的同学告诉我，她刚刚出去了。

我就循着暮色中湿润的路面，

雨无声地下，天就黑了。

2005.1.11晚于南昌

6）梦

事情不是发生在我们乡村

我家二十年的老屋里。

爸爸突然去了北京。

妈妈带着我和妹妹

坐在成都的一条街边。

妈妈，我看见爸爸

从我们旁边走过去了。

你为什么不早说呢？

我喊不出声音来。

妈妈的眼睛就噙满了泪。

听他们说，

爸爸从北京回到家里，

哭得很伤心。

..............

..............

我挣扎着醒过来，

全身汗淋淋的哆嗦。

2005．1.12晨于南昌

7）肖婷,南昌的雨为你而下

这个南方城市真不可思议

冬天的夜里它悄悄的下雨

我来这里不满两年就被它感染了

夜里我偷偷地想你

还狡猾的自言自语

有一个人想你

你就温暖了

2005.1.12晚于南昌

8）我一个人的松树林

我愿意去我的松树林里忘记

那里面可以没有花也可以不长草

可以下场雪也可以不下

那里除了疏落的松树和风

最好什么都不来打扰

最好不要有明月更不要有鸟叫

太阳也不要出来怜悯

当夜幕盖住所有的光线

我可以搂住我的松树们

在风里呜呜地哭

2005.1.13晚于南昌

9）醒

我的天空堆满了雪

像云一样

埋藏着水的种子

啊！这里的冬季……

我只是翠绿的松针

扎进地球疼痛的心脏

2005.1.14傍晚于南昌

10）想念我的奶奶

我不要流泪，奶奶

山头上的云还是六年前的那朵

下过几场雨，长过几季蘑菇

你只是把衣服由淡青变成深黑

你只是把姿势由站着改为躺着

奶奶，夜黑了，星星亮了

山上的松林守护你的家园

你安静休息吧

2005。1。14晚于南昌

11）我是谁

在这个夜里

到处都是灯光

到处都是雾

2005.1.14晚于南昌

12）我的荷花在冬季开

泪落下来就是雪。冬天很干燥，

我要不断地流泪，

我要冰凉彻骨的泪。雪，

来自眼睛，不来自天空。

我的荷花从雪里长出，

不染纤尘，只留冷香。

2005.1．15下午于南昌

13）残痛

在这冰冻的季节

昆明，你适宜的温度啊

我还没有忘记的女孩融化成水了

我的忧伤正汹涌澎湃

顺着她的眼睛

她的呼吸

她柔弱的身子……

2005.1.15晚于南昌

14）如果事实是这样

北岛好像说，不遭遇苦难，

诗人还能写什么呢？有人总结，

诗人这个行当通行自杀。

他们告诉我，像预言家一样，

我的爱情将一季一季的凋谢，

四十岁了还是老处男，

悲哀得要死。

如果从一出生我就被注射了

孤独的汁液，如果神

早已抽走了我爱的所有人，

我必将忠诚于做一个诗人，

还会像那些诗人一样自杀。

2005.1.16晚于南昌

15）露珠

你是我爱的女孩

被黑夜吻住时

滑落的泪

2005.1.17晚于南昌

16）童年故事

我小的时候，有一个傍晚，

和小妹坐在核桃树下玩石子。

在另一棵核桃树下，

一个小女孩不言不语的看着我们。

夕阳照着她的黄头发，

冷风吹着她的黄头发。

那个小女孩，像深秋的一片黄叶，

凄凉的从某个地方

飘到我们的核桃树下。

我后来跟很多人提起她，

我告诉人们我那时就知道了爱情，

那个小女孩是我的恋人，

她宿命的在核桃树下等我。

我说我是一个情种，

我说总会有一天，

或许已经有一天，

我遇到她，在某个路口，

某条街边，或者，某棵树下。

只是我不知道。

我至始至终相信：

那个傍晚，我遇到了我的伴侣，

并且她也爱上了我。

她爱上我以后就走了，

像一片黄树叶，

被风吹到某个溪流，

某个坟墓头，或者，某棵树下。

只是我完全不知道。

我一直就这样长大，

看了许多树枯许多人死，

许多爱情风尘仆仆满身疲惫。

该来的来了，该去的去了，

季节一茬比一茬老，

我还望着天上那些云，

她们的心里藏满了雨，

不降临在我干涸的土地上。

2005.1.18于南昌

17）我走了

我走的时候，天色阴沉，

有人在二楼吵架，

柚子树上的果实已被人摘光。

我走的时候，没有和谁道别，

没有忧伤，没有为那些枯草叹息。

我走的时候很多人已经走了。

留下的人，他们正常的上网，吃饭，

睡觉。我走了，这是件无关紧要的事，

不痛不痒。和门前那些车一样，

开来了又会开走，

载着那些沉重的行李，空虚的灵魂。

我走了，生活还继续，冷风照样吹。

2005.1.19于向塘火车站

18）无法告诉你的

昨天火车穿过许多空虚遗留的地方。

我有太多的句子没有写，

空白稿纸像我的思想，

在单调中抵达意义。黑夜与白昼，

在混沌的气息中窒息。嘈杂与混乱，

使所有的情绪都失去支点。

我像个哑巴还像避难者，

在铁轨之上，将火车的呻吟铭刻，

却无以表达。这就像

这些年的痛苦积淤，

无法通过语词。

唉，人生一世，许多苦处

只有告诉自己。

2005.1.21于贵州六枝

19）我坐在小城的边缘

这个早晨，我安静地坐在

这个小城的边缘。想我

已经走过的路。阳光很好，

天很蓝，风很轻。

冬天已离我们而去了。

忧伤也变得很淡。我想起昨天，

在晴朗的雪地上，我坐的那辆车

发生了交通事故。虚惊一场，

我一点伤害没有。另一辆车上的小孩，

他们的鼻孔里流着血。

昨天，远了的昨天，

一路上的阳光灰尘还有血，

都留在记忆的稻田，

泛着金色。这会儿，

我坐在这里，晒着幸福的阳光。

2005.1.25于云南宁蒗县

20）我的村庄

在我的村庄，阳光响亮地鼓掌，

婚礼开满了红花，迎接四方来客。

我抱着你的照片回来了，

在与婚礼无关的院落里，

在阳光下端详你。

于是所有的思念都暴露了。

我的心如雪融的水，

在阳光下闪着纯洁的光。

蜜蜂停在你的照片上，

要采走你的芳香和美丽。

风安静地吹，山上的松林沉默。

啊！这是我的村庄，

是我的归宿，是某道泪水

浸润的田地。

2005.1.26于宁蒗县

21）不要这么说

那天傍晚，我和几个老乡

走在昆明的街道上。那些

疗治性病的广告很耀眼。

我到过的城市无一例外。

我很累，和那时的太阳一样。

在沃尔玛，我们走在晚风中，

聊过去的人和事。

突然我说，我们这样走

真的很浪漫，明天我们

就散了。缘份，命运，

真的不可预料。有可能

明天我就死了。

我的老乡们，惊惶的摆手，

不要这么说，真的，

不要这么说……

2005.1.26于宁蒗县

22）自语

我房间的外面，住着一匹马。

它整夜摇它的铃铛。

把我的思念摇响。

让熟睡的人们在梦里看到

露水和草叶。我知道报春花

在一些花台里默默的开，

花瓣很淡。茶叶我一口一口地喝，

冲淡了就知道苦后的虚脱。

夜很静。我不知道月光的小路

风又拂起了几缕尘土，我不知道

松林里的虫子冷不冷。

我问今夜谁陪我

去山岗上叙说青春，

谁需要我的精神守护？

2005.1.26于宁蒗县

23）村口伤冬

村庄还是原来那样，

我每一次回来都倍感凄凉。

每一次我回来，那座山

就更加孤独。我在崖边

静静的叹息。

炊烟徐邈。人们沉迷于谈论

家长里短。小路上还是

牛粪和孩子的啼哭声。松堆上

懒汉的呼吸从日出到日落。

我一个人的日子里，

诗歌和河床一样干涸。

2005.1.27于宁蒗县

24）无题

有一些地方有一些悲哀

花落了没有人怜惜

草枯了没有人知道

苹果红了就落

蝴蝶来了又走

有一些人一直在等待

人老了就喟叹长嘘

死了就化为尘土

2005.1.28于宁蒗县

25）一个小孩

我写诗的时候，

有个小孩看着我。

我朝她微笑他就笑，

我拉着他的手说，小孩，

你不懂我的心情，

我其实想哭。

2005.1.28于宁蒗县

26）有了老的感觉

夕阳，在它到达的地方

还有很好的温度。我，

只能靠它的余光

来温暖深夜的寒冷。

2005.1.28于宁蒗县

27）断心

从来没有像今晚

我会茫无目的地盯着星空

很无奈很悲伤。

在篝火边燃烧的婚礼的

快乐，被人们用笛声和

脚步声踩响。

如果我静静地离开，

如果我的祝福在火中成为冷灰，

如果今夜的星星懂我……

2005.1.29晚于宁蒗县

28）具有哲学意义的

我坐在这块稻田里，

除去太阳，天空纯的蓝色，

除去我，世界纯的阳光。

太阳照耀了我，

我是世界的阴影。

2005.1.30上午于宁蒗县

29）要是你在这儿就好了

婚礼结束了。

我知道远方的客人，

他们酒足饭饱后走了。

一场喧闹圆满的过渡，

人们终于缄默，

忙他们自己的去了。

而我疲惫的不能入梦，

不能打起精神

忙我自己的事。

要是你在这儿就好了。

在这个踩满脚印的小路，

和我一起扶着栅栏说话。

而我们说话的时候，

风正拂着小路上的灰尘。

2005.1.30下午于宁蒗县

30）一点记忆

昨天晚上，芳芳妹说，

其实人要快乐，到哪里都快乐；

要忧伤，到哪里都忧伤。

她说这话的时候，依着柱头，

冷风正从山林里吹来。

当我们一起走在空寂的小路，

我说，芳芳，长大了就这样，

不要奇怪。其实我要告诉她，

忧伤不是注定的，

你应该快乐才是，

但我的话还是满腹沧桑。

2005.1.30于宁蒗县

31）弄错

我坐在这里，被一个婴儿的哭声吓了。

类似一种被遗弃的凄厉。

而从两个石缝中突然蹦出的

是一只白色的小猫。

2005．1.30于宁蒗县

32）太阳落山后不想你

太阳就要落山，

今天我决定想你最后一次，

然后就回家吃晚饭。

我决定晚上不想你，

有星星有露水也不管。

晚上我好好睡觉，

睡觉了决不做梦，

梦醒了就看日出。

今天我不想你了，

明天接着想。

2005.1.30于宁蒗县

33）田野

早晨的风吹过田野，

早晨的阳光照着田野，

宁静的田野，和平的田野，

希望的田野，永恒的田野。

啊！肖婷，我多么希望

你是我的田野。

2005.1.31于宁蒗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