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梦中醒来，竟泪流不已。梦中的父亲，穿戴整齐，面容平静，缓缓地向我走来，他伸出双手要握住我的手，我却畏惧地向后退缩，直至惊醒。

自从父亲离世后，他总不时地出现在我的梦中，让我惆怅、愧疚。父亲在家不受尊重，这是不争的事实。我曾在小学的作文中写过：我恨父亲。后来，“恨”被班主任改为“讨厌”，我却对此不以为然。对于自己的独子，爷爷奶奶亦充满了失望。一切皆归于父亲那好逸恶劳的习惯，他每天烟酒不离，常常喝得醉熏熏的，回家倒头即睡，沉闷的鼾声响遍整座房子。爷爷曾这样形容父亲：即使天塌下来他都不会在乎的。每当看到母亲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中，听到他们深夜压抑的争吵，我的内心不由滋生出对父亲的种种不满，且日益递增。一天下午我放学回家，看到母亲正低着头坐在厅中，边哭边用手擦着眼泪。心不由一紧，急忙问母亲怎么了，母亲颤微微地把手伸到我面前。天啊！这还是手吗？左手手腕处凸起一个拳头大的包，周围肉色青紫。在母亲断断续续的诉说中，我才明白。原来，母亲从地里回来后，看到父亲又象往日一样躺在沙发上沉睡，且身上散发着浓烈的酒味，想到他答应今天要做的事，不由火气直冒，就推醒父亲责问他今天干什么去了。未曾想到父亲醒后居然恼羞成怒，当即对母亲拳打脚踢。从前他们即使吵架，父亲也不至于对母亲动手，现在却……，我真不想再描述当时的情景，心中只有对母亲的深深的同情、痛惜及对父亲无尽的愤恨。后来，母亲到姨妈家养伤二十多天，父亲自知理亏，几次到姨妈家道歉，甚至到学校找我，让我去劝说母亲回家，尽管十分不情愿，但我无法想象会离开母亲的日子，我宁可失去父亲，也不能失去母亲！那是父亲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对母亲动手，它成为我心底永远的痛。

难道父亲真的对家庭没有一点责任心？难道他没想到年迈的父母、逐渐成长的儿女吗？我曾不止一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一直到现在，我都无法找到答案。听母亲说，年轻时的父亲面孔俊郎，身体健壮，还有高中文化，这在当时的农村很难得。他主动追求勤劳、善良的母亲。母亲比父亲年长三岁，当时爷爷不赞成父亲的婚事，缘由是他还年轻，不应成家这么早。当通情达理的母亲委婉地劝父亲放弃时，他竟当着母亲的面流泪了。小时候，印象中的父亲并不怎么酗酒，也主动地干活，并不是后来好逸恶劳的样子。小学四年级，我要到离家很远的地方上学，每天早上，都是父亲早早起床，为我做好一碗鸡蛋粥。他常以我的学习成绩为荣，每当家里来了客人，他总是把我写的毛笔字拿去让别人看，自豪之情溢于言表。然而内心里我却很反感他这样的做法，曾毫不给他留情面地把本子从客人手中抢出来，父亲却并不生气。初一时，班里组织去桂林玩，我回去跟父亲说了，之所以不跟母亲提是怕被拒绝，而平时父亲总是满足我提出的要求。那时，我并不知道家中拮据得没有多余的钱让我去玩。第二天父亲递给我一百元钱，我高兴的返校了，后来因种种原因未去成，我就把那一百元钱还给了父亲。一次偶然与母亲聊天时，她才对我说那一百元钱是父亲跟邻居借的。平时父亲对待母亲的态度还是挺好的，母亲生病时，他忙前跑后地去买药，兴致好时，还跟母亲说些有趣的事。多年后当我回忆起这些时，除了愧疚、怀念，还有什么呢？

人是会变的吗？还是人的本身即有矛盾的两面存在。每当听到母亲诉说父亲从前诸多温存的点滴，想到从未责骂过我，一直以我为骄傲的父亲，此时，对父亲的情感变得分外复杂。父亲意外地去世时，只有45岁，45岁的他，因酗酒、抽烟过度，头发灰白，面孔瘦削，眼珠昏黄，还一天到晚咳过不停，看上去像是60岁的老头。他不是未曾做过要改变家庭生活的事，然而，性格急噪，惰性并存的他，几乎每一件事都做不了多长时间，教师、司机、开山采石、承包村里的地种甘蔗，没有一件事是成功的。同他的往昔同学相比，他的日子几乎是过得最艰难的。即使这样，父亲仍作出一些让全家人匪夷所思的事。他借出去的钱从不记帐，只要别人有求于他，他都不求回报似的去帮忙，当母亲让他去讨回早已借出去的债时，未曾见他拿回分文。要知道，那时我们家因姐姐生病，哥哥上大学，已欠了不少外债。因此，他那种乐施好善的精神，很令我们不解，而在他的朋友中却落得一个好的口碑。

父亲潦倒的样子让我有一个预感：他一定会先于爷爷奶奶去世的。初三那年，我在离家较远的一个乡镇复读。一天，我的心里关于父亲的不祥预兆越来越强烈，不顾姨妈不解的询问，我执意要回家。半个小时的车程，对我来说却似是半个世纪般漫长。一路上脑海里盘旋着父亲可能遭遇的种种意外。好不容易赶到家，看到父亲正站在门外，背微微有些驼，穿着往日那件破旧的背心，屐着拖鞋，要去表哥家喝喜酒。“爸！”我仍像往日一样淡淡地叫着他。那颗忐忑不安的心才平息下来。这是我见到父亲的最后一幕，一个月后，他怆然离世。

曾经这样认为：如果一个人活着对家庭、社会没有一点意义，还不如离去的好，当我慢慢增加一些浅浅的人生阅历时，想起父亲的一生，心，很痛！正应了那句话：人总在失去的时候才懂得珍惜。父亲临死之前紧紧地握住母亲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眼神充满留恋之情，他是否想到了这句话？

父亲！让我怎样来评价你？宁愿相信你是因不得志而沉迷于酒桌。唯一肯定的是，你是爱我的！今夜，仍希望梦到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