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大学之后，最怕平日无事可做和夜间失眠。人在外地，心容易变得敏感、脆弱。平日的闲暇，可以在图书馆消磨，而夜间的失眠，常让我无奈，睁着眼睛，思绪毫无目的的飘来荡去，这两夜毫无例外。

思绪飘啊飘，总会回到关于奶奶的点点滴滴。奶奶逝去已整整一周年了，一年来，大一的生活也在我的晃荡中走过了，并不十分想念她，习惯了，或许我本来就是一个对亲情比较淡漠的人。可是，当夜深人静时，怀念的思绪却一次次拉回到奶奶走过的日子。奶奶的一生没享过清福，直到临死，还在忍受病痛的煎熬，干枯的身躯如骷髅般可怕。家中兄姐众多，再加上不大管事的父亲，大事小事都要母亲去操心，因此，注定我们几兄妹无法享受到母亲密切的关爱。童年的记忆，关于奶奶的居多。诱人的糖果，可口的饭菜，总是从奶奶的手中弄出来。初中三年，我每天都回家吃晚饭，往往是我一到家，奶奶已烧好热水，让我去洗澡，洗澡完后，晚饭也做好了。那时的我，每日心安理得的享受着这一切，丝毫未发现奶奶的行动已变得越来越迟缓，腰越来越弯。

生活并没有厚待奶奶，年轻时因脚痛不能参加劳动，家中的开支全靠爷爷微薄的工资，生活的艰辛可想而知。好不容易盼到有了儿孙，身体也变好一些了，又得一个一个地照顾我们长大。每日的家务，总有来忙。曾听到过奶奶的抱怨，说从明天起就不干那么多了，但第二天依然重复往日的琐事，她不忍心看到儿媳过分的劳累，能承担的她都承担了下来。所有这些，她都能忍受，然而，当唯一的儿子突然离她而去时，她被击倒了。尽管平日父亲经常酗酒，还总对她发脾气，但他是奶奶唯一的儿子啊！奶奶怎能承受得住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哀痛，身体日渐衰弱。她去世的头两年，每日呆在房间里，偶尔扶着个凳子慢慢挪到院外，有人到家中串门，就跟别人说上两句，然后再挪回去，大部分时间，还是呆在她的小屋里。那时我已读高二，每月回家一次，有时帮奶奶洗头，每次洗好后，她都让我赶快洗手，奶奶平日为家里做那么多的事，而我仅仅替她洗头而已，她仍觉得是麻烦了我。我回家从不带钥匙，因为奶奶总为我把钥匙预备好。回家时，我特地先从屋后绕到她的窗前，为的是尽快看到久坐于房内的奶奶。她那昏黄的眼睛长久地凝视着窗口，盼我归来之情溢于言表，此情此景，不由让人心中发酸。一想到奶奶离去后，从这里经过，就再也看不到她守望的身影，再也不会有人为我预备好钥匙，再也听不到她叫我“乖孙”，那份深深的爱，将永远离我而去，心情怎能不沉重！

奶奶身上的病痛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她，实在忍不住，她才会呻吟出来。有时看到她那么痛苦，还真残忍地希望她突然离去的好，活着对她反倒是一种折磨。一个周末，回到家后，我到房中看她，跟她说了好几句话，她都有一句没一句地答着，不像是没力气的样子。她的指甲变长了，我要替她修剪，让她伸出右手时，她不动，也不说话，两眼漠然地看着窗子。我只好亲自从被子里把她的手掏出来。忽地看到她的手时，我的泪水一下涌了上来。这是什么手啊！肤如灰色，紧裹着凸起的骨头，手臂软得像一枝可随意折弯的柳条，已失去了活动的能力。不敢让奶奶看到我的流泪，忙冲出来，心如刀绞。晚饭时，爷爷告诉我，奶奶有两个脚趾已烂掉了，背部还长了疮，她每日就这样忍受着里外的煎熬。

那时最担心奶奶熬不到我高中毕业。进入高三后，功课很忙，爷爷让我不要常回家了，钱带够就行。一次，爷爷来校看我，给我送钱，还有一大堆吃的。记挂着奶奶，就问他奶奶的病是否加重了，他淡淡地说没事，还是像平日一样。粗心的我哪里看出爷爷是在安慰我啊！后来才得知，那段时间家里已为奶奶准备好了寿衣，怕影响我的情绪，都不敢告诉我。寒假时回到家中，奶奶的病情又稳定些了，能吃些东西，大姐在家里照顾她。其实，回到家中，我并不常呆在奶奶的房内，说不清那份复杂的感受，坐在她面前，她只能有气无力的说几句话，相对无言，只会徒增伤感。大姐责怪我不常去看望奶奶，她怎会理解我的感受，原谅我的自私吧！

奶奶终究熬不过去年的夏天，在我认为，她终于可以解脱了。爷爷心情很难受，但他不会流露出来。奶奶出灵的当天晚上，我在爷爷房中收拾东西，明亮的灯光映出他悲痛的面容，他忍不住对我说起奶奶多舛的一生，他说奶奶操劳一生，却从未提过要什么回报，从来没提过，爷爷近乎呜咽。

奶奶永远地离家而去了，不久，我收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从此以后，在家的时间是极少的了，聚散终是无常的事。纵然岁月流逝，亦不会冲淡我对奶奶的深情回忆，那是爱的深痕。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