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对我成长来说，是最关键的一年，也是决定命运的一年。

那一年我十六岁，那年暑假，要上初中三年的我，突然眼睛的瞳孔处飘上一块淡淡的云朦，看东西有些模糊。爸妈领我到乡村四处求医，就连邻村算命的苑瞎子都求到了，但还是没看好。无奈，爸妈带我到白城大医院去医治。

眼睛治好后，我就步行到三十里外的八面中学读初中三年。那时是家里最困难的时期，在学校住宿都很难维持。正好这时我大舅家从北山里搬回八面。这样，我就寄住在大舅家。

这一年，要不是白城的医生除去我眼睛上的“浮云”，要是大舅家不从北山里搬回，那我的书可能就念不成了。那将宣告家乡的土地上又多一个农民，脸朝黄土背朝天，那就是我人生的舞台。

想起这些，我这个祖辈务农的孩子是幸运的。

父亲赶着马车送我到大舅家，当然母亲也跟着来了。车上拉着一麻袋高粱，其余的就是我的行李、书包了。

因为我大舅很早就搬北山里居住，我对大舅一家还不算熟悉。

那时大舅家也七八口人，是最困难时期，生活所迫，不然也不能从北山里返回家乡。

大舅人非常老实，很犟，好生闷气，最大的特点是一只手长着六个指头；舅母长得很白净，嘴好说，心肠热；表弟、表妹好几个，也都实实在在的。他们在一起经常打架，一天到晚闹哄哄的，加之大舅母那刀子嘴、豆腐心，好像这个大家庭一刻都没有安宁过。

我刚来时，一点都不适应，可为了求学，我还是挺过了这一年，毕竟大舅、舅母及表弟、表妹对我都非常好。

记得刚到大舅家的第二天，我就和小我一岁的表弟小江，在房前菜园里挖了一个大菜窖。小江长得干瘦，看上去比我小好几岁，他上学晚，我上初三，他却念六年级。那个大菜窖我们整整挖了一天，在谈笑风声中完成了任务。刚一来我就向大舅母交上一张令她满意的答卷。从此，她总夸我是懂事、有出息的孩子，总让表弟小江向我学习。

那时还是大集体，从春种到秋收，都是分任务的。比如，割谷子六根垄一趟子；掰苞米也是一人分几垄。赶上节假日或放学，我和江弟就挎着大筐，跑到地里帮大舅母干活。这样一下减轻了大舅母的负担，到地头时，她常常把采来的一把把“黑油油”给我们吃。有时还给我们讲我姥爷如何对他们不好的事儿，说我姥爷好像给大舅母家行李都统统扔到窗外去了，没办法，才和我大舅举家搬到北山里……

我听着只是笑，回家从来不和母亲讲这些。因为母亲那时还和老舅家协商我姥爷的养老问题，这心一操就是多年，熬尽了母亲多少心血。我如果再传舅母的话，那简直就是雪上加霜。

大舅的西屋，是我和小江住的地方。我们俩每晚都学习很晚，准确点说是让我带着表弟学习，那时他对学习一点都不感兴趣。为了记住化学元素符号，我在东墙上写一串顺口溜，没曾想表弟这一参与，不但没影响我，还加深我的记忆，现在三十年过去了，表弟还能背下我编的记元素符号的顺口溜呢！

我在大舅家求学这一年，得到了锻炼。在学习之余，他家的家务：抱柴禾、喂鸡、烧火、拎水、做饭、捡碗……都干到了。活虽不多，也不累，关键是我看到大舅母脸上有笑容，我就有学习的动力。

表弟小江有时不懂事，也像我大舅一样，好生闷气，发倔脾气，大舅母气得骂个没完没了。这使我最难受和尴尬的，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想劝几句，又不知从哪儿说起。特别是大舅母打表弟的时候，我就得拼命拉着，这样的时候，我的心乱急了，不但学习受到影响，而且心空落落的，非常想家，非常想母亲。

但我还是坚持下来了。我母亲知道大舅母的脾气，后来母亲评价我：“也就你，换一个孩子早不念啦。”

别看大舅平时不爱说话，可他对我特别好。曾记得有天晚上，他笑眯眯推开西屋门，走到我和小江学习的炕桌旁，发给我们各一张手指头长宽的小纸条，让我们在上面写上“一百个小字”。我和江弟怎么也写不下，最后大舅笑了：“不就五个字吗——一百个小字！”

我们一听豁然开朗，江弟一拍大腿放开嗓门：“这么简单啊！”别看大舅没文化，出个题能难倒我这个所谓初三高材生呢！

记得在大舅家念书的一年当中，我的父亲、母亲来看过我两次，实质是看我大舅母，大舅母当着我父亲、母亲的面依旧夸我：“这孩子懂事，学习还好，将来会有出息的。”

这一年我在大舅家得到了锻炼，好像一下成熟了许多。后来，我们村到八面初三走读的学生都先后辍学，只有我坚持到最后。没有这一年的坚持，就没有我1980年初中毕业后考取民办教师的机会，也许就没有我的今天。

母亲在的时候，常叮嘱我，逢年过节要去看看你大舅母，我和爱人都铭记在心。如今，虽然在城里工作多年了，可一直和大舅、大舅母保持联系。一件衣服、一双鞋、一袋面、一袋米……每每路过大舅家，都要到家去看看。

2006年，儿子洪男考上大学，年已七旬的大舅母特意赶到城里喝喜酒，她拉着我的手说：“小利，你儿子长得多好，将来比你还厉害！”

我笑了，握紧大舅母的手说：“1979年，舅母要是不留外甥在你家上一年学，就不会有外甥的今天，也不会有你外孙子的今天！”

大舅母笑了，笑得好甜！

本文已被编辑[雾里丁香]于2008-3-2 21:24:03修改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