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的大锅羊汤、大碗羊肉，其味醇香，乃全国闻名。

生在东北农村的一个草原小村，我自小就对一群群的绵羊有着特殊的感情，对灶坑里树枝子“啪啪”燃烧的火焰上那口大锅里滚沸的羊汤的渴望，绝不亚于杀年猪时对汆白肉加血肠的期盼。

俗话说：“牛羊一刀菜”。尤其是羊，体小价廉，不像一头牛、一口肥猪，一般家庭是承受不了的。村子里谁家有个红白喜事，大都是宰羊祝贺的，家里没羊的户也得买上几只，不然会遭到村民耻笑的，这已成了多年的风俗习惯。

在我成长的过程中，在我人生的几次重大转折中，都有羊付出生命的代价，那一幕幕让我至今难忘。这样想，我对羊的牺牲及对人类的贡献，打心眼里敬仰，同时那声声呼唤也给了我人生路上的信念和勇气。

那是1980年7月，草原飘香的时节。十七岁的我初中毕业后，在全乡统一招考民办教师的考试中，在几十人的激烈竞争中，我考取了第一名。这个消息，对我们祖辈务农的家庭来说，对当时八口之家尚在温饱中苦苦挣扎的日子来说，对这个多年没出个“人才”的偏僻小屯来说，一下沸腾了。父老乡亲奔走相传这个喜讯：“人家老丁家孩子，考上老师了！”最高兴的还属我的父母亲。

那天夜里，父母亲在土炕上，久久不能入睡，月光在母亲瘦弱、苍白的脸上，斑斑驳驳的洒着星星点点的亮光。那晚父母就决定要好好祝贺一下，这是咱家的一个大事儿。那时还是“大帮轰”，家里决定找生产队买一只绵羊，父亲不出头，第二天一大早还是母亲敲开了生产队队长的家门。没曾想那个铁青脸的生产队长竟一口答应下来，并说：“这只羊不要钱，就算是生产队的一份奖励，再说孩子也给咱们屯争光了！”

就这样，一头不大的小羊，被爸爸从生产队的大羊圈里牵回了院子。

父亲胆小，他不敢挑大的牵，怕人家说三道四。

院门口的桩子上，拴着小绵羊。或许是由于一下子离群，小羊不断的用四蹄扒着地面，嘴巴朝天咩咩叫个不停。我走过去捋着它身上柔柔的毛，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为了我，你将失去年轻的生命，我怎么才能报答你呢！”我把墙角几棵青草连根拔起，放在羊的嘴角，羊终于安静下来……

来……立刻，肉香味伴着酒香溢满了我家两间小土屋。那一声声朴实的夸奖和羡慕，那一句句温暖的祝福和期望，让十七岁的我脸红心跳，手忙脚乱。我毕竟还是个孩子，从没有经历过这么大的场面，在父亲的提醒下，我一一给家乡父老敬酒。记得有一个邻居，也就是杀羊的许老伯喝多了，他眯着眼睛握住我的手不松开：“大伯看你一小就有出息，你将来当大官，大伯还给你杀羊……”

他的话很快被屋里的说笑声淹没了。

小羊的呼唤，让我这个十七的孩子放下了书包，从此走上了教书育人的工作岗位。

难忘的1984年8月初秋，我和父母在家南的草原上打草。下午，我大妹小华从村里一口气跑到草原，到处打听我和家人打草的位置。来到我们面前时，看她上气不接下气，涨红的脸流着汗，父母以为家里出事了，好半天大妹指着我说：“大哥，你考上师范了，你老师到咱家送通知书来了！”啊，这简直是喜从天降！我父母立刻牵马上套，我们几口人坐在草车上，急忙往家赶，那一刻是我们一家最幸福的时刻。母亲在草车上吸着旱烟，一串串烟圈美得有点像草原上空的一朵朵蘑菇云，本来不会赶车的父亲，也把马鞭高高举起，竟然甩出几个脆脆的响儿……

那时，我正和爱人处着对象，她家就在我们邻村，消息很快传了过去。那时，她家养一群羊，我未来的岳父、岳母高兴的什么也没说，在羊群里专门挑一个最大最肥的羊，送到了我家。

羊还是拴在门前那棵榆木桩上。羊还是四蹄扒地，还是嘴巴朝天，咩咩地叫个不停。我跳进园子，又在墙角拔了几棵带穗的青草，放在羊的嘴边。认吃的羊终于慢慢安静下去……

这时，我家的老宅已经翻盖了，由两间变成三间，一下宽敞了许多。

又是地上地下摆满了桌，这回来吃喜的好像比上回的人多。三间屋里也是挤得满登登的，一支支旱烟的浓雾在屋里萦绕……

一盆飘着一层白油的羊汤，上面多了茴香和香菜末，味道更美了；那一碗碗羊肉炒芹菜、羊肉炒青椒、羊肉炖土豆都一一端上桌来，好像比第一次丰盛许多。酒还是家乡产的“老白干”，一碗碗相继倒满。爸爸虽然是文化人，可他在这种隆重热烈的场面，总是讲不好话的，再说农村那时还不兴什么主持的。站了几年讲台的我，一边给大人们敬酒，一边说着感谢的话。村里有个叫孙国民的会计，有点文化水，屯里论叫姐夫。他喝得差不多了，把中山装上衣口袋里的一支钢笔掏了出来说：“小利，我祝贺你金榜题名，希望用这支笔写出家乡的变化，写出你更美好的人生！”

我接过这支浅灰色的钢笔，眼里满是感激，这是我接到的唯一的礼物。

酒干人散，这只羊几乎全被吞没了。忙了一天没吃东西的母亲，脸颊一直是湿漉漉的。母亲不吃羊肉，一闻到膻味就要吐好几天。这回母亲没有吐，大概是让儿子金榜题名的大喜给冲淡了吧！

月色下的小院，我们品尝着母亲刚刚摘下的一筐西红柿，品尝着这一纸通知书带给全家人的幸福。

夜深了，在我们回屋睡觉时，我突然发现榆木桩下那个拴羊的麻绳，还有地上一滩滩的血迹。我捡起那细细的麻绳，心头一震，那咩咩羊的叫声又在我耳边响起。那是母亲的叮咛，还是催我踏上新征程的号角呢？

又一只羊做出了牺牲！

时光如流水，又八个春秋过去了，那是1992年，也是飘香的8月。那时我已调到通榆城郊羊井中学工作。由于这些年一直勤奋笔耕，在省、市报刊已崭露头角，小有名气。通榆广播电视台的一张调令，让我从一名普通的教师走进了梦寐以求的记者行列之中。我的老师，就是当年给我送通榆师范学校通知书的李海峰先生，他握住我的手激动地说：“你凭实力为家乡争光了，你是我最骄傲的学生！”

那时，海峰老师已是羊井中学的校长。他风趣的对老师们说：“我的学生当记者了，咱们就弄只小羊为他饯行，为他祝贺！”

第二天，我在校门口的树桩上，发现一只长角的山羊。这山羊不同绵羊，少了几分温柔，多了些野性，两只锋利的长角不停地顶着树桩，嘴巴下两缕长长的胡须在风中飘拂着，眼睛里写满了疑惑：“把我拴起来干什么，我要自由！”

杀羊的场面，我没见到，我把脸埋藏在教室课本的后面，听到山羊一声声凄惨的悲叫，我眼里噙满泪水。又一只羊，在我前行的道路上献出了骨肉和鲜血。

那天酒席上，我只吃几口青菜，一口羊肉没动，老师们问我咋不吃肉呢，我谎说山羊肉太膻，享受不了。

浓厚的友情，在酒杯与酒杯相撞中深化；温暖的祝福，在眼睛和眼睛的对视中滚动。

这天，我喝的酩酊大醉，和李老师合衣而眠在学校的宿舍里……

夜里，我梦见了那只山羊，它一边捋着胡须，一边告诫我：“你不要辜负我们这弱小生灵的付出，道路还遥远，前途还无量，我们在前面等着你！”

我醒了，吓出一身冷汗。身旁的李老师打着呼噜，睡得好香。我悄悄起身，在星光下寂静的校园里久久徘徊着。

这么多年，为我的成长铺路付出牺牲和代价的有多少亲人、老师和朋友，我报答他们的方式只有更好的往前走，走出人模人样来。

我仿佛听到了前面不远的人生路口，又有羊在呼唤着我！

（刊发于2007年《风车》文学季刊第二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