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农村过年,不缓上一盆黑黑的冻秋梨,那年味就减了大半,尤其是孩子,那小眼珠瞪溜圆,就盼年三十晚上的那盆放在炕上的冻秋梨。
如今农村过年也不比城里差,这水果多了,一年四季不断捻儿,南方的香蕉、荔枝、菠萝、草莓、山楂、石榴等,也都进入了农家。过去可不是这样,年三十晚上,缓上一大盆冻梨,那算是日子好的人家,对孩子来说,这个年有冻梨啃也就心满意足了。
那时,我家人口多,弟兄姐妹六个肩挨肩长大。由于家庭贫困,到年跟前儿,爸爸才领着“大头顶”的我,到邻近的供销社置办年货。一瓶墨水、一支毛笔、一张红纸、几张五彩纸……我最盼的是那五颜六色的糖球儿,还有十斤八斤的冻秋梨。从供销社出来,我背着冻秋梨的袋子,兴高采烈地跑在爸爸前头,袋里发出哗啦啦的碰撞声,听起来像一首迷人的儿歌,嘴馋的我也得忍着,不敢当着爸爸的面拿出来一个啃吃的。
冻梨不能放在屋里,那会溶化的,买回来后妈妈就把梨袋子藏到仓子里。一束束目光盯着那个袋子,盼年的心就更迫切了。没事儿时,就从灰堆里拣出小炭棍儿,在仓门上划道儿,计算着还有几天过年,每天日落前就抹掉一个道儿,俨然奥运的倒计时。二弟急不可待了,一个小年的傍晚,他偷偷钻进仓子里,在里面摸索装冻梨的袋子。找了好一阵,突然在里面哭喊着一个高高窜出来,原来,他在黑糊糊的粮仓角下,摸到一只被夹子打中后腿的“红毛”大耗子,一边尖叫一边挣扎……二弟没踅摸到冻梨,还被大耗子吓了够呛,晚上作梦哭喊着从被窝里爬起来……这时,细心的母亲就会拿出两个冻梨放在凉水碗里泡上,见到冻梨的二弟即刻从噩梦中激醒,停止了哭闹……
孩子多梨又少,买回来就得搁起来,要不不到过年就吃光了。小时候,为了减轻我们对冻梨痴迷的诱惑,晚上睡觉时,妈妈就给我们讲“瞎话”,说那黑黑的冻梨是黑熊拉出来的粪便,北山里没人敢吃,就咱这儿困难,吃这黑熊的粑粑蛋儿。当时,我们都半信半疑,特别是顶小的老弟小庆,老妹小梅,真的不敢吃了,你让他们吃,他们却把小嘴捂得严严的,惟恐我们把冻梨蛋塞进嘴里,于是我们就大摇大摆的边啃冻梨边嘿嘿傻笑……
冻梨有两种吃法,一种是赶冻啃,一种是用凉水缓后吃。我们小孩子,对手里硬绑绑的黑梨,互相比赛一样,看谁啃的快,一口下去,那黑梨就出现几条浅浅的白道,含在嘴里拨凉拨凉的,我们就皱起眉头,牙打着颤,浑身一哆嗦,没等咀嚼就咽了下去。要说能吃出味来,还是除夕夜缓好的那盆全家共用的冻梨,放在水里,冻梨还是一个一个的,当缓好时,就冻在了一起成了冰砣子,一个个冻梨被冰包裹着,宛如一个个晶莹剔透的小窝,用手一转,连冰带梨在盆里打起转转。要想吃,就得破冻而入,一个个从冰窝里取出来,这时冻梨可不是硬绑绑的,化透了,软软的,吃上一口凉爽爽、甜滋滋的,颇为惬意。我吃梨不像弟弟妹妹们那样狼吞虎咽,而是一小口一小口轻轻地咬、细细地品、慢慢地咽,那滋味至今还令我神往和留恋。
想起小时候的冻梨,那背后还有一些鲜为人知的故事呢。有一年临近春节,我偷着拿出一个,心想用凉水缓太慢,就别出心裁找来一个茶缸,将冻梨放在里面,然后注入热水缓上。一会儿我打开茶缸盖,急急取出黑梨,上去就是一口,谁知,这梨味道却并不好吃,只见外面一层热腾腾化开了,里面仍旧硬绑绑的凉,这是我当时无法解开的“谜团”。
小时候的许多故事,回想起来,和吃冻梨一样甜蜜。那时,爸爸写一手好毛笔字,每到年关,左邻右舍、乡里乡亲,手里都拿着红纸求爸爸写春联,有时候得排着队写。为此,前院的小凤子偷偷送给我一个黑梨蛋,求我给爸爸走“后门”,先给她家写,为此我还收了东头住的四牤子送给我的一个“二踢脚”,还有东院小芳妈送我的三块纸包的大糖块儿,二坤子为让爸爸给他红灯笼上写“五谷丰登”,还把咬了一口儿的冻梨出手大方地送了我,我一边啃着黑梨,一边把敬佩的目光投向了挥毫泼墨的爸爸……
时光匆匆,一晃儿三十个春秋过去了。如今家乡发生了巨大变化。别说过年,就是平时各式各样的水果也不稀罕了。但每每回家过年,依旧要缓上一盆冻秋梨,放在炕沿上,我总是一边敲碎一个个冰窝,一边拎出一个个软绵绵的梨,然后下任务强行分给孩子们吃,他们蹦着跳着一会儿看电视,一会儿玩电脑,一会甩卜克……根本没有我们当年对冻梨如饥似渴般的贪恋了。
手里的冻梨没送出去,我像儿时那样,独自拎起一个,也轻轻咬、细细品、慢慢咽,但始终没能找回那个年代冻梨的原汁原味!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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