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前，宝贝儿子小男男拎着妈妈新扎成的八角灯笼，飞进屋来，嚷着让我在灯笼四面写个过年词。

写啥呢？凝望眼前这盏彩色的八角灯笼，我的心忽地亮了，神思不禁陷入了亮晶晶的童年往事里。

古老贫困的小山村。

晚霞裹着除夕淡淡的酒香，伴着缕缕愁思，溶进山村后静静的雪野。

往日静谧、冷落的穷山村，早被孩童双双天真的期盼，染上了彩色的热烈和配乐的情趣。

于是，从夜幕中降下一串“灯笼队”。小伙伴们时而欢聚成“梅花灯”；时而摆起弯弯的“长龙阵”；时而被突如其来的鞭炮炸响散成“满天星”……然而伙伴们顶羡慕的就是我那盏玲珑的八角灯笼了，尤其是四面那刚劲、俊秀的水笔小字，更使我的灯笼锦上添花。

每每离年大远的，父亲就早早给我扎成了八角灯笼。暗淡的煤油灯下，十几根细长、匀称的秫秸梢，一把小刀，在父亲并不粗糙的大手里转动。我趴在热炕头上，托着腮不声不响地注视、等待着。灯笼扎成“骨架”，四周再糊上五彩纸，父亲又笑呵呵挥笔在灯笼四个大面上，边吟边写上极娴熟的小字“五谷丰登，树满青山；鱼游绿水，花果满枝”。过完小年，陆陆续续来我家找父亲写春联的乡亲，见了挂在门旁的八角灯笼，识不识字的人都围着、端着细细瞧上一番四行小字，对父亲的文笔赞不绝口，并称那八角灯笼为“五谷丰‘灯’”。我却不解别的，只知在小伙伴面前，拎这盏八角灯笼，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荣耀感。与小伙伴排制“梅花灯”，我的八角灯笼准是“花蕊”；摆“长龙阵”，我的灯笼准是“龙头”。那一年，邻居小坤子，早早把糊好的“八角灯”拎到我家，赖在父亲身后央求：“老叔，给我的灯笼上写字吧！”于是父亲乐呵呵提笔写上：“五谷丰登……。小坤子拎着灯笼蹦着高儿跑回了家。我怕他在除夕之夜夺我的“龙头”权，为此哭叽叽地埋怨父亲，不该给小坤子的灯笼写：“五谷丰登”。父亲拍着我的头温和地说：“小孩子一块玩，要团结，将来家家都‘五谷丰登’了，那才是大喜呢！”不管咋说，我还是噘着小嘴倚在母亲身边生闷气。

后来我上小学了，也懂事多了。在临近春节时，我就主动把小伙伴仨一伙、俩一串地领回家里，让父亲给他们的灯笼一一写上“五谷丰登”。为此，我吃了前院小凤子敬我的黑梨蛋，收了东头四牛子赠予的“二踢脚”……父亲总不理睬孩子的秘密，只是有求必乐。写完一盏，逗逗流鼻涕的老丑，或是骂骂笑嘻嘻的二坤子。这是父亲一年最快乐、最欣慰的时刻了，亦是我童年溪流中泛起的自豪与幸福的浪花。

伴随我年龄的增长，小山村的伙伴大都拎着“五谷丰‘灯’”了，除夕之夜，八角灯笼队，照亮了弯弯的乡道，伴随鞭炮齐鸣、欢声笑语，把小村推向一个令孩童企盼的黎明。

呵，童年的“五谷丰登”队哟，是用一颗颗稚嫩的童心串起的“糖葫芦”，是父亲一年一次慰藉心灵的天窗，是穷山村除夕之夜亮闪闪的眼睛……

“快写呀，爸爸——”男儿早已取来笔墨，急不可待了。

望着可爱的儿子，在乡下老家过春节的一幕又浮现于眼前。

腊月二十七，我们一家三口刚一进院，父亲就抱过他的大孙子，亲热地用胡茬子吻那细嫩的脸，眉开眼笑的老母亲用手指抚摸男儿的头：“大孙子，你爷给你准备了过年礼物！你猜是啥？”妻半乐着看着我，有些不解。

话音刚落，男儿的小姑家表哥老亮子，就手拎一盏八角灯笼，从崭新的大瓦房里跳出来。男儿麻利地从爷爷怀里滑下去，在老亮子手里夺回了爷爷送他的“礼物”。

见到五彩纸上非常熟悉的四行小字，再瞧瞧已满头银发的老父亲，我的心头猛地一震，眼泪险些掉下……

一晃春节度过了。我们将要告别父母回城时，母亲拥过男男问：“大孙子要点什么，奶奶给拿着！”

我脱口说：“妈妈，不需别的，那盏八角灯笼就足够了！”

父亲抿着嘴，深深点点头……

夜里，妻躺在炕上脸有些“异样”，她半责怪半嘲弄我说：“真不理解，你对那秫秆扎的灯笼如此感兴趣！”

我没有争辩。只讲了一个故事，妻子就落泪了。

那年腊月二十八，父亲给我扎成了八角灯笼后，他一手高举灯笼，一手抱起我，高兴地唱起了他那拿手的歌《苏武牧羊》。快言直语的母亲无意中说道：“过年连饺子都吃不上，还穷欢乐呢！”一句话，如一瓢冷水泼在了父亲的头上，他愣愣地盯着母亲，愤怒地举起了巴掌……久久，又无声地放下来，眼泪在眼圈里转动，母亲嘤嘤地哭了。那一年的大正月里，父亲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一气之下，我把那八角灯笼摔个稀碎……

“快点呀，爸爸。”男儿又一次催起来。

“好，爸爸写！”于是我欣然挥笔，象当年父亲那样，边吟边写上了“五谷丰登，树满青山；鱼游绿水，花果满枝”，可怎么也不如父亲写的漂亮。

男男欢喜地高举八角灯笼，飞向邻居家，向伙伴炫耀去了。

夜里，我又回到了故乡，梦见了流金淌蜜的古老山村，梦见了年已古稀的老父亲，望着除夕之夜笼罩全屯的八角灯笼眉开眼笑。这就是父亲当年说的“大喜”吧——因为家家都“五谷丰登”了！

（1993刊发于《白城日报》，收录于《鹤乡文学作品集》；获白城征文二等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