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记录这一段段“亲情”的时候,最大的难题就因时间久远,模糊的记忆常常阻止笔尖的前行。我曾经多次给乡下的父亲打电话求援,因为他不仅记忆力好,更重要的是有一本关于家族的手写“编年史”。
这个“编年史”就是一本小小的日记,那里面记录的内容之多、时间之准、层次之清、年代之长,是令人叹服的。
记录历史的人,应该得到后人的敬仰。
父亲是十里八村的文化人,是响当当的大队会计:“17岁,当上了初级社的会计;18岁,当上了高级社会计;22岁,当上了管理区会计;24岁,当上了大队会计……”
这都是在我父亲的“编年史”上查找到的。
丁家老少搬迁记录更为详尽。从父母的搬迁到6个儿女的搬迁,时间、地点都记录得相当准确。关于我的搬迁,父亲的“编年史”是这样记录的:
“丁利:1986年9月20日,从大段搬到四平山学校;1989年3月13日,由四平山学校搬到羊井乡路南屯;1993年5月19日,由羊井乡搬到丁福房(我堂兄);1994年5月2日,由丁福房搬迁到新买的砖平房;2000年11月13日,由砖平房搬到楼房。”
没有父亲的“编年史”,我自己是无法记清的。
漫漫人生,谁还不得个头疼脑热的。父亲的“编年史”从大人到小孩,谁得了什么病,什么时间到什么地方看的,也是条理分明。这里摘抄关于我的“病史”记录:
“丁利:1969年5月,7岁,到白城看病;1976年8月,14岁,在八面乡做阑尾炎手术,贷款160元;1979年7月,白城看眼睛,贷款90元,实花325元;2000年4月11日,县医院扁桃体手术,住院15天,4月25日出院……”
孩子多大年龄上学,什么时间毕业,什么时间参加劳动,什么时间订婚,什么时间结婚,下一代什么时间出生等等,在“编年史”中,父亲精心绘制了表格,一看都一目了然:
“丁利:1971年入学,9岁;1980年初中毕业,18岁;1980年考上民师,18岁;1984年,考上师范,22岁;1983年,21岁,订婚;1985年,23岁结婚;1986年10月,孙子洪男出生……”
我写的比较简单,父亲记录的时间非常之细,就连地点及阳历、阴历都标记的清清楚楚。
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联产承包之后,父亲把自己家的承包地、口粮地、林地、饲料地、机动地等,都建立了“档案”:地块位置、上下挨着谁家、面积、种植品种、投肥多少、产量多少、粮食自留多少、卖了多少、收入多少,就连年年种植品种的换茬情况,垄半儿在哪儿边留,都有详细记载。怪不得别人家都为“垄半儿”争吵打架时,我们家从来没有与别人家发生过矛盾呢?那可多亏了爸爸建立的土地“档案”。同时,有了这个记录,也对我们家哪块地适合种什么品种、种什么不重茬,起到了决策和参考作用,为农业稳产、高产奠定了科学的基础,也为投入和产出算了一笔经济帐。其实父亲不懂农业,但它的准确而可靠的数据,就是一笔笔财富。
父亲这本“编年史”年度之长,上自四辈故去的先祖;下至后一代的呱呱坠地;内容之广:人物、土地、事件,大到亲人、朋友的生老病故、工作调转,小到一个垄半儿、一块电表、一口老井。父亲是一个合格的会计,优秀的统计,只可惜,命运之神,硬是夺下了他手里的算盘和笔,交给他一把鞭和一副犁,然而他一辈子也没有把马鞭甩响,没有把牛犁扶走。
当我看到父亲这一本本“编年史”时,心头一震,我含着泪水一页一页把它拜读,绝不亚于拜读名家大作。其实父亲并没有放下手中笔,他一直把笔作犁,自寻其乐,默默的与命运抗争,耕耘着这方属于自己的生命绿洲。
这本本“编年史”里记录的不是“流水帐”,里面有他的骨肉亲情,有他血浓于水的深爱;里面有他面对儿孙成长的喜悦和骄傲;里面也有他失去亲人的阵痛和悲哀……
所有的爱、所有的恨,所有的喜、所有的怒,所有的苦、所有的甜,都应该牢记。父亲的“编年史”告诉儿孙们:他深爱这个家,深爱他的孩子们,深爱生养他的故土!
本文已被编辑[王先林]于2008-3-4 14:35:34修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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