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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的针线包孙世元

发表于-2008年03月16日 上午11:28评论-2条

在我的家乡锦州,究竟有多少人家还保留着针线包,我不得而知。然而,妈妈的针线包却依旧宝贝似的压着家中的箱底儿。尽管光阴荏苒岁月悠悠回首时妈妈已经离开多年;尽管望彼岸去路远阴阳相隔屈指算妈妈悄然逝去也有数载。不过妈妈的唯一遗产:那小小的针线包却是我千金不换的珍藏,难以割舍的最爱!每当月瘦星稀北雁南飞,亦或熹微乍现紫气东来,或凭栏,或依窗,记忆闸门便会开启,昔日景象必将再现。然而往事并不如烟却也如烟,难道那世态炎凉,宦海沉浮,取富贵青蝇竞血,进功名白蚁争穴,以及荣与辱,功与过,恩与仇,悲与欢……到头来不是过眼云烟?不是水中月镜中花?不是追求一种并不存在的东西的欲望?而惟有妈妈的针线包,沉甸甸不离不弃,情切切紧缠心头!

其实,针线包并非稀罕之物,在那些阳光灿烂却又风雨如晦的日子,在那些精神富有却又物质贫乏的年代,差不多家家都有针线包,就象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然而随着改革的开放,生活水平的提高,那个“勤俭是咱传家宝”的象征物,那个“为革命节约每一块铜板儿”的狼图腾,已经远离现实生活并彻底淡出人们视野,在没有补丁的年代,谁还预备针线包?假如教师中有好信儿者,请把昔日针线包放在今日讲桌上,我想,我们的学生甚至能认出七千万年的剑齿虎乃至一亿年前的三叶草,也未必知道针线包为何物!

不过话说回来,针线包卷起来才象包,展开也就一块布,里面缝着许多小兜兜,兜兜里装着绱鞋的锥子,行被子的纲针,以及袜桩、鞋样、顶针、米尺、剪刀、线板乃至各色布头。这样,家庭主妇在缝补衣裳时就方便多了,需要什么就能信手拈来。

然而,针线包看似千篇一律,质地却有天壤之别:富贵人家常以苏、湘两锈当面料,可谓极品,其次便是天鹅绒或真丝铁缎,当然也不失上乘。至于那些中上等人家,则以平绒、毛料或者礼服呢居多,虽说不甚好看,却也摸着皮实。再其次就是寻常百姓普通市民无产者草根阶级了,这些人家针线包最多,式样也最糙杂,至于所用面料无非是些老帆布、白大尺、斜纹卡其华达呢之类。

不过可有一样,别看针线包面料有高下贵贱之分,但在其做工、刺绣、绘画以及谋篇布局乃至整体设计上,却是生而自由天赋人权公平正义人人都有机会,你不是别出心裁心灵手巧吗?你不是匠心独运巧夺天工吗?那就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腿没毛病走两步,保你海阔凭鱼越天高任鸟飞!这下子热闹啦,虽是方尺之地,却也缩龙成寸,画蛇添足,水墨丹青,抒情写意,不仅码下斑斓的花边,钉上漂亮的流苏,还要绣下各种民间故事和美丽的传说:有精卫填海,有夸父追日,有孔融让梨司马光砸缸,有甘露寺刘备招亲景阳岗武松打虎,有王莽篡汉八姐游春扬六郎三关排宴刘玄德白帝城托孤,有窦尔敦盗御马李太白杀乌鸡美冉公千里走单骑汉寿侯五关斩六将,有嫦娥奔月马俊漂海昭君出塞柳毅传书林教头风火山神庙豹子头雪夜上梁山!当然,除了人物故事还会绣出山川树木花鸟鱼虫,以及绿水,青山,那塔;小桥,流水,人家乃至登枝的喜鹊,凫水的鸳鸯,亲嘴的大黄狗,件件精品,样样绝版并一律或蹦或跳,若飞若鸣,幻真幻切!要赶上绣手是个多情女或痴情妹,尤其正为离愁所困为相思所扰,那就更有戏了:必定绣下连枝的桃李并蒂的睡莲,以及长江头尾,花前月下,六朝入梦,玉带乌纱,妾拟将身与,一生休!但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甚至天柱折,世披靡,方敢与君绝!

不过,这小小针线包也并非世外桃源之物,自然要打上时代的烙印,阶级的标志,善恶的符号,意识形态的标签,等时光到了文革,那些帝王将相才子佳人以及花呀草啊什么的也就不再时兴,取而代之是大红的主色调,而且上来就阶级斗争,就斗私批修,就造反有理;也有温和些的:比如为人民服务,比如工人阶级领导一切,比如让哲学从哲学家的课堂和书本里走出来。也有人情味浓一点的:比如勤俭持家,艰苦朴素,劳动光荣,再配上镰刀斧头五角星以及石头剪子布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乃至牛羊狗马鸡完事再青堂瓦舍南山下哏呱乱叫鸭子鹅,好家伙,自然是别有一番风味和情调在心头!

然而在我幼年的记忆中,惟有妈妈的针线包最土气,也最寒酸。其实,妈妈的针线包也就一块三尺见方灰不灰蓝不蓝的家织土布,上面没有山没有水连鸟儿也不飞,就更别提花边还有流苏之类的装饰了。妈妈的针线包上,只有几簇稀疏的竹叶,由最古老的方法蜡染而成。许是年深月久那几片乱麻麻的竹叶越发班驳脱落已至于无血似的苍白,仿佛一副风烛残年的字画,谁知在针线包的一角缝着的那根飘逸的丝带倒是挺扎眼,粉色的,竟给这个死气沉沉的小包裹平添一丝活气,另外丝带顶端拴的那枚大钱儿也挺别致,古色古香,叫什么通宝来着,于是从针线包整体布局来看,突然就有些黑色幽默的韵味儿!但那丝带并非装饰之物,而是当针线包卷起时用它来捆扎,至于那枚古币,则是个扣袢。

另外还一点,妈妈的针线包不仅土,土得掉渣,关键照别人家的还大,再说内容也多:里面总有几只未纳的鞋底或一两件待补的裤褂以及织成一半的线衣线裤乃至早已拆成片片并准备改为它用的工作服。妈妈只有在晚上才打开针线包,然后开始飞针走线,直至深夜或转天拂晓。妈妈是个电焊工,她把白天留给工厂,回到家里,又把晚上花在缝补上。那个十五瓦的老台灯,在我心目中亮了十几载,因为灯光下永远有妈妈那永远不肯停歇的身影!

在我的记忆中,从不知晓妈妈几时上床睡觉,可是清晨当我一觉醒来,妈妈早把做好的饭菜端上桌面,即便菜汤也有滋有味,热气腾腾。就这样,妈妈总那么忙忙碌碌,总那么在家与工厂间穿梭,她憔悴的脸上没有微笑但也决无忧伤,她忧郁眼睛里没有泪痕却也没有怨恨,有的则是执着的坚强和主动的承担,但毕竟是积劳成疾的缘故,妈妈那瘦弱的肩膀反而愈加瘦弱,还不时地咳嗽并伴有时断时续的低烧。可我当时只知道替妈妈担心,担心妈妈会因为无法医治的疾病而突然死去,每每想到这些,一股不可名状的恐惧和悲伤就会突然占据我的身心,让我颤抖,让我绝望。然而即便这样,我也从来不知道替妈妈分忧为妈妈减负,甚至还一味地给妈妈加码!此时使我回想中的那些惹妈妈生气的镜头实在是让人羞愧,比如当我一边打着饱嗝一边穿起妈妈点灯熬油为我逢补的衣裳时,会突然大发脾气:这都什么呀,左一块右一块的!妈妈并不生气:没事儿,孩子,君子笑贫不笑补。但我的气仍没消:你是没事儿,可我都穿三年啦!妈妈这才严肃起来:三年怎么样?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再三年!再说家里条件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姐姐在外念书,你弟弟常年住院,你姥姥又在农村……让你说哪头没钱能行?

然而我毕竟是个孩子,尽管没敢继续与妈妈顶嘴,还是恨透了身上那件带补丁的衣裳,当我被这种极度自卑感包围的同时,竟没来由地恨起妈妈的针线包,我甚至愚蠢地认为:妈妈之所以没完没了地挑灯夜战,自己之所以没有新衣裳可穿,还有妈妈的身体之所以一天不如一天,几乎全是这个该死的针线包惹的祸!于是有一天,我的玩伴打算做个毽子,他已经准备一小撮鸡毛和两枚古币,当他问我能否帮他凑齐第三枚古币时,我立即想到妈妈的针线包以及丝带上拴的那枚古币,于是我十分有把握地答应他,说可以。但就在我已经把妈妈的针线包抱出家门,并准备先把那枚古币剪下来,然后再把这该死的针线包消尸灭迹时,却被妈妈发现了。于是我在前面跑,妈妈便在后面追,别人都以为我们娘俩疯了,妈妈边跑边喊:把针线包还我!我则气急败坏地回道:就不还!最后跑到一条水沟旁,妈妈终于追上我,可我还是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把针线包扔进水沟,那天妈妈第一次打了我,随后又把我搂在怀里哭个不停。我头一次看见妈妈哭得那样伤心,仿佛积压几百年的火山,一下子喷发了!

大约是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我记得那是个漆黑不见五指的夜晚,外面飘着晰晰呖呖的小雨。当时,我和妈妈默默地坐在窗前,妈妈知道我有事儿要告诉她,可我不说妈妈就不问,妈妈有耐心,这是妈妈的风格。但我等不及,转天,既六一儿童节。我望着因雨的抽打而在玻璃上形成的无数条小溪,有点游移不定地告诉妈妈;明天,当太阳升起的时候我将站在陵园大铜人底下,光荣而庄严地加入中国少年先锋队,就是说,我将把共和国国旗的一角并用烈士鲜血染成的红领巾系在脖子上,然后庄严举起右手:作为新中国的儿童,作为新少年的先锋,我宣誓……妈妈许久未笑的脸上忽然灿烂起来,拉着我的手高兴得象个孩子。可是直到今天我还在后悔,我不该在妈妈难得高兴的刹那,逼着她去借少先队的队服。所谓队服,也就是毛蓝色裤子和漂白布的衬衫,这套按现在标准连贫困山区孩子都不屑一顾的行头,竟是当时中小学学生入队宣誓时必穿的礼服,其奢侈程度不亚于现今的一套皮尔卡丹。

其实话一出口我就知道坏了,妈妈脸上的笑容突然变成羞涩的红晕,她什么也没说,只会不住地搓着那双被油污和火碱腐蚀得形同根雕的手。都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可我考虑的却只有自己,还有明天那个庄严的场面以及廉价的虚荣,而丝毫没打算理解妈妈的苦衷和无助,因为那时的孩子很少一人拥有两套队服,加上天黑路滑还下着雨,让妈妈上哪儿去借队服?谁又能借妈妈队服?可无知又无耻的我,为催促妈妈快去还在鼓点似的跺脚!

也不知过多久,妈妈眼睛突然一亮,同时拿出她的针线包。这时,妈妈的脸上已经充满自信,仿佛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但妈妈啥也没说,只是给我一个平静的眼神并拍拍我的头,意思让我赶快睡觉。那夜,我做了许多美丽的梦,我和卖火柴的小姑娘同时加入少先队而且并肩步入镀金的广场。我穿着世上最漂亮的少先队队服,鲜艳的红领巾飘扬在胸前,可那个卖火柴的小姑娘就不中了,她的队服不知怎么搞的竟是黑色的,估计她们那儿还没解放吧?于是我优越感十足并骄傲无比地请她放心,说等我长大就报名参军,高低让她们那疙瘩也解放区的天蓝瓦瓦的天!

可就在我准备进一步向这个异国他乡的小姑娘宣传我的远大抱负时,却被妈妈轻轻地唤回到现实世界,当我揉着双眼彻底从梦里醒过来,当即发现我枕头边放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队服。我开始还一头雾水,再看妈妈时就都明白了:她两眼红肿,眼袋也凸出来了,不用问,这套队服是妈妈夜里亲手为我缝制的!在妈妈的帮助下我穿上新队服。妈妈象艺术家那样品着自己的作品,并没注意我已经把嘴撅得老高。此刻,妈妈光顾围着我乱转,一会点头一会摇头,还不时地抻抻我的衣襟拽拽裤脚。

我的衬衫是用那种家织的土布缝制,立领,对襟,系扣袢,后大襟中间还有道中缝,而前大襟左右各有一明兜。我突然明白了,这哪是什么少先队的队服,简直是赵庄、高庄、马家河子一带农民穿的小褂!我又细细观察一遍下面的裤子,裤子的颜色比毛蓝略浅,是晴空的色调,然而面料极其光滑,腿部始终凉瓦瓦的,能感觉蚕丝的存在。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儿,吃惊地望着妈妈,这难道是用妈妈唯一的那件风雪大衣改制的?好在妈妈的针线包还没有捆拢,那拆下的大衣里子以及没用上的两只袖管,就那么胡乱地团在那儿,这更坚定了我的判断!我还能说什么呢?妈妈,你穿着这件漂亮的大衣到学校去开家长会时那幸福的身影,将不复再现!眼泪模糊我的视线,恍惚中妈妈眼里似乎也有泪珠滴落,但却是妈妈那歉意地微笑!老天啊,我还有什么资格乱发脾气?我还有什么脸皮再挑肥拣瘦?对不起,我说。妈妈我错了,我说。真的对不起,我说!妈妈眼圈一红背过身去。

如今,妈妈早已驾鹤西归。岁月蹉跎,长思不尽,惟有妈妈那一脸慈祥和这小小针线包让我心安,让我神定,让我永远不敢造次。妻似乎与妈妈有通感,竟也视这小小针线包如至宝,常打开它细细地摆弄,却苦于没有破了的衣褂可以施展手脚,便只好将其深藏柜底。只有当女儿小曼不知天高地厚,跟邻家孩子在衣着打扮上比、学、赶、超时,再有就是,我也兴一不留神儿或自我膨胀或头重脚轻时,那么妈妈的针线包是必定要请出的,然后将其高举过头再跪在妈妈像前……

愿妈妈的针线包永远做我脚前的灯,路上的光!

3月12日

本文已被编辑[吟媚]于2008-3-16 17:45:06修改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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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点评 ☆
吟媚点评:

一个针线包,绾结了多少浓情的记忆。文章以对比的方式开篇,带出儿时的记忆,随后一路铺陈,不枝不蔓,撷取的一二旧事,有起有伏,从各个侧面叙述了针钱包在作者记忆中的地位,从而带出了一位可亲可敬可爱的母亲形象。是一篇叙事的佳作。美中不足的是开篇入题略慢,过门之处不必要的修饰略多,若能略略精减,更佳。个见,问好作者。

文章评论共[2]个
吟媚-评论

欢迎新朋友,祝您在烟雨开心。期待您的首发作品。问好。:)at:2008年03月16日 下午6:03

孙世元-评论

谢谢编辑的鼓励和点评。at:2008年03月31日 中午2: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