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个冬天。
我们陷在遥远的分别中。那是种必定的分别。或者永远,或者暂时。我们都不知未来。未来无法预测。情感也变得漂泊不定。这一切,因为他要去加拿大。
很多很多的人想去加拿大。
很多很多的人去了加拿大。
很多很多的人不再返回。
而我们曾经相爱。爱可以有千万种结局。而那个冬季甚至连这终局的选择,都已不由我们。我们只是任凭着一种惯性。只有一点是本质的:他要走——而他又是我此生最好的朋友,也是亲人。
他走的时候是秋末。一个很寒冷又很凄凉的季节。树叶的飘落。举眼望见我家窗对面矮墙的藤蔓上,只剩下几片很红的叶子。它们在最后的冷风中坚持,坚持着火一般的最后温暖。
我们也坚持着。
他说他会回来。但我知道,他可能连自己也不知他是不是能回来。他测量不出他对我的情感,但是他说他是爱我的,在一个很深的深处。
他的航班起飞后,冬天就到来了。
一个我们共同的朋友写来了信,他说尽管离愁别绪,但你该安静下来,等待春天。
我一直觉得没有人能真正理解我。整整一个冬季。我每一天都在不期望中期望。我期望得很苦。几乎每分每秒,都在被那痛苦和焦虑所缠绕。我甚至不能接受慰藉。因为有些事情是无法得到慰藉的。我想没有人能知道这是种怎样苦熬的日子。那是种生命本身的苦痛,是一种几乎熬不过去的苦痛,是一种绝望。那绝望充满了力量,是因为,爱曾充满力量;这样,在睡不着的夜晚我躺在床上听窗外的风的吼叫。我不知明早太阳是不是还会升起。
那个冬季白天比夜晚好过。
我撑着等待和艰辛,但每每写信,又总是对他说,只要你好,我宁可永久沉默。
我不知我对他说的这些是不是违心的话,也许不是,但我的心里又确实充满了矛盾。真心地爱真心地希望他回来也真心地愿望他能好。那种真正的好。我已不堪这分别的苦,我已苦到熬不过去,尽管时间一天天流逝,但爱和苦痛却从不曾减却。于是我告诉他我很孤单,风很冷,而夜又很长。冬季像已决意遥遥无期,而爱是生命里的东西。我记得我把泰戈尔的《旅欧书简》寄给了他,我告诉他,泰戈尔的心意正在解脱和过滤着我。
我想我也许不该对他讲泰戈尔。
窗外是深褐色僵硬的枯枝在冷风中摇曳。连那几片最后的红叶也早已荡然无存。不知道往事该不该忘却?我想丢下纠缠丢下那镂骨铭心,丢下他。我想从无望中找回自己的世界,找到那种真正的深处的平和。而做到这一切,又何曾轻易。
九三年冬,有100天的时间是最冷的。
我这样等待着,我在很深的夜晚静听着远方传来的咚咚的响声。冰雪开始融化,土地变得潮湿。漫长的冬季,就像是一场遥远的梦。
他说他不再写信了。
他问我冬天是不是还很冷。
他说一切都不会改变。他依然是他。
他说着一切唯有分别才可能说的那些话。
整整一个冬季。唯有他。
而,
九三年冬的记忆永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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