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想起母亲的花布衫。
令人痛心和遗憾的是这件花布衫已随母亲清瘦的身躯化作一缕青烟飘散了,永远地飘散了……
母亲的这件花布衫是灰底带白色条纹的,虽属粗布却厚实耐穿。它随母亲度过了多少艰难岁月,遮挡了多少寒风烈日,给了家乡那两间老屋及从那里长大的儿女多少温馨和博爱?恐怕是她的六个儿女谁也数不清的,然而母亲这件普通的衣衫,常在我记忆的泪光中变成酷暑中的花伞、迷航中的港湾、流泪时的手帕……
一条小河从我家西面流过,那里水草肥美,盛产鱼虾。小时候的夏天,我和母亲常在河边捕鱼。一次,突降暴雨,母亲脱下花布衫遮在我头上,并紧紧把我拥在怀里。雨过后,我从花布衫中探头一看,母亲浑身湿透了,冻得脸色发紫,我赶紧把花布衫披在母亲身上。母亲说:“孩子,大人抗冻,小孩可不行啊!”于是,花布衫又披在了我的身上。
火辣辣的太阳烘烤得鱼儿在水面上乱蹦,也烘烤着我稚嫩的肩膀。母亲常把那件花布粗衣披在我的身上。时间久了,母亲的双肩被烈日晒落了一层白皮。我心疼母亲,就从山野拾些粗树枝,用母亲的衣衫在河边搭起简易凉棚。母亲笑着一边抚摸我的头,一边夸我:“好儿子,你聪明又懂事,长大了错不了!”我听了母亲的话,望着流淌的河水,心里头甜滋滋的。
我家北十余公里处有座“鲤鱼山”,那里远离村屯,人烟稀少,蒿草丰盛,小时候常随父母到那里打柴。那年八月,我在打柴禾时,一只鹌鹑从我脚下飞起,我刚要去追,母亲看到了,赶忙喊住我:“儿子,别追,它的窝就在你的脚下。”我转回头仔细寻找,果然不出母亲所料,我高呼:“妈妈,我找到鹌鹑窝了,里面还有四个蛋呢!”母亲脱下她那件花布衫,麻利地把两个袖口系死,神秘地对我说:“儿子,过一阵子,你就用妈这件衣衫扣鹌鹑!”大约半个时辰,母亲吸了一支烟,我开始了行动,手拿衣衫悄悄地走向鹌鹑窝。不知怎的,脚下不听使唤,心突突直蹦,结果越是紧张越是失败。整整小半天我没干多少活,也没扣着这只小鹌鹑。可是母亲由于没有穿花布外衣,胳膊被蚊子叮了一层包。父亲性急,嗔怪我不务正业,可母亲全然不顾,继续鼓励我总结失败的教训。落日的余晖洒满了辽阔的大草原,我终于用母亲的花布衫扣住了鹌鹑。我一手捧着赤褐色的小鹌鹑,一手扬起母亲的花布衫,俨然一位世界冠军得主,在鲤鱼山下奔跑着,欢呼着……
家西的小河依旧,家北的鲤鱼山依旧,可母亲的花布衫却已随风飘向了远方。飘在天上,她该是那一片遮挡烈日的彩云;飘在地上,她该是那一弯阻止风沙的绿洲;飘在人间,她该是激励儿女前进的一面旗帜……
(1997年刊发于《白城日报》;获白城人民广播电台征文一等奖)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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