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您走一年了,儿子看您来了……”
七月,母亲的坟头长满了萋萋的苣荬菜,我跪下采撷几棵,放在沉闷的胸口,禁不住泪水簌簌,润湿了苣荬菜那墨绿的叶片……
七月的苣荬菜,苦得甚。
七月的苣荬菜,就像母亲的命运,苦不堪言。
时光追溯到上个世纪艰苦的六十年代。那时我家八口人,兄妹六个肩挨肩长大。“民以食为天”,最让父母犯愁的是一年的口粮。那年月,大凡人口多的家庭,都是一年的口粮仅够半年吃的,我家更是这样。其余部分除父母投亲靠友求借之外,就得靠山野荒地里的苣荬菜添补了。
“三月三,苣荬菜钻天”,这时的苣荬菜在春风的吹拂下,破土而出,发出紫绿的芽叶,特鲜嫩、脆生。母亲田间劳作晚归时,总是顺便剜上一些。水灵灵的苣荬菜,醮着酱就着大饼子吃起来,真是香得很。待到七月份,苣荬菜就由嫩绿变成墨绿了,长高了,长壮了。但这时的苣荬菜绝不能蘸酱吃了,那苦浆沾在舌头上一点点,准苦得你半晌没有食欲。尽管这样,我和母亲还得到荒地里、大坝下,成筐成袋地往家剜苣荬菜。因为一进七月,大多数人家的口粮就断了捻,惟一可吃的就是苣荬菜了。那年七月,我和母亲剜菜从毛毛道归来,在村口的大坝上休息时,“看青”的生产队长铁青着脸走过来,说母亲的菜袋底下藏有青苞米,非要检查。母亲愤怒了,把菜袋子在坝上抖个底朝天,并指着队长的鼻子大骂他一顿。回到家母亲消了气,就心平气和地对我说:“孩子,人活在世上不容易啊,咱不管啥时候,都记住:宁让身子受苦,绝不让脸上受热。”我倚在母亲身边,记下了这句话。
苣荬菜剜回后,母亲先把菜去根洗净,然后放在沸腾的开水锅里煮上。登时,半锅水变成了深绿色;灶台旁,母亲汗水淋漓,不停地用笊篱翻动着苣荬菜。一缕缕苦涩的菜香溢满了小土屋,染绿了母亲的双手。弟弟妹妹们围着灶台等待着,母亲喃喃地说:“孩子,别急,一会儿就好了。”菜焯好后,母亲又将其攥成团用刀切碎,和在少得可怜的玉米面里,很快做成了菜馍馍。菜馍蒸熟后香味扑鼻,我们就像一群待哺的乳燕一样,津津有味地吃着。老妹小梅总是挑剔,咬上几口咧着嘴嚷:“妈妈,好苦啊!”母亲擦了一把额上的汗水,温情地说:“孩子,苣荬菜馍苦是苦,可它能解暑败火,吃它不闹毛病……”
苣荬菜绿了又黄,黄了又绿。一晃三十个春秋过去了,1995年,时光将要走向流火的七月,也就是苣荬菜最苦的时节,刚毅、慈善的母亲,在还未得到儿女的回报,还未享到一天的清福之际,就默默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泪光中,母亲坟墓前那丛丛苣荬菜和那星星点点的黄花,组成了母亲短暂而凄苦的人生碑文。小时候母亲剜菜、背菜、做馍的身影,又一一浮现在我的眼前……
(1996年7月3日,刊发于《白城晚报》,吉林人民广播电台播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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