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回家，因火车提速，家乡的小站不再停车，我只好改乘汽车。

一路上，我观赏着外面的景色。冬天的北方，大地光秃秃的，呈现出一派萧条、荒芜的景像。没有农作物的遮挡，我可以一望千里，尽情地感受着外面世界的空旷。

随着故乡的临近，周围的景色让我越来越有熟悉感。我睁大了双眼，贪婪地看着，生怕错过每一处。当中学时就读的学校闯进了我的视线时，我几乎秉住呼吸。学校的一切让我感到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未变的亲切感和那醉人的乡土气息；陌生的是焕然一新的校门、校舍、院墙、扩建了的操场以及周围翻新的建筑物和一些陌生的脸孔。

再见母校，我心中的惊喜和感慨是用语言无法描述的。离开这里已经十多年了，多么漫长的岁月，人生又有几个十年呢？南唐后主李煜的诗句“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不期然涌上了我的脑海。

到了家，我迫不及待地翻出了当年的毕业照，那张张纯朴的脸一下子唤醒了我中学时代的记忆。我的眼前浮现了当年那个经常梳着两个羊角小辫，穿着红衣、蓝裤、布鞋的女孩，我仿佛能感觉到她嘴角挂着浅笑，带着一脸的稚气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坐在校园里读书的情景，那就是当年的我。

我试着给照片中的每个人安上名字，有的能一下子就想起来，有的话到嘴边就是说不出来，有的确实忘记了……当我的视线落在一个穿着蓝色中山服、脸上洋溢着青春气息、大眼睛的男孩身上时，我的思绪飘远了。

他叫林向东，刚升入初中就和我分到了一个班。一学期下来，他被老师定义为“落后学生、问题学生”。因为他上课不认真听讲，下课和同学打架，自习扰乱秩序，学习成绩落后。我们一些自以为是的好学生是不屑理他这样的差生，但我和他之间却不可避免地有了交集。

我们就读的中学是乡里唯一的一所，学生来自周围的十里八村，离学校远近不一，我属于远的，骑车自行车要半个多小时。那时，农村的很多家长并不支持孩子念书，我的许多同学小学毕业就回家了。虽然有几个男生，但是我们连话也不说，更别说一起回家。所以放学的路上，我只有一个人。

记得刚升入初二，有一天放学，我因为值日，回家有些晚了。一路上，行人很少，就算偶尔出现一两个也是和我背道而驰，我孤单单地骑着车。

此时快到秋天了，道路两边高高的玉米秆、高粱秆，挡住了人们的视野，一有风吹草动，就像有人，我感到有些恐慌，就加快了车速。

“赵宁、赵宁，等等！”有人在后面喊我。

回头一看，是他，林向东。我拉着长音不耐烦地问：“有事？”那里农村孩子上学大都比较晚，上初中时年龄已经十五、六了，但思想单纯，成熟晚。男女生不敢说话，生怕话说多了，被传出某某和某某某在谈恋爱。尽管我们还不清楚恋爱的真正涵义，但就是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我…我…，你先下车！”他吞吞吐吐的样子让我有些生气，但还是停了下来。

“啥事，快说，我还要赶路呢！”我没好气地说，并扫了他一眼，奇怪，他的脸怎么那么红。

“我可不可以求你一件事？”他不敢看我，眼神有些飘浮不定。

我突然觉得自己的态度不友善，说话缓和了些：“你说吧！”

“你答不答应？”

“你不说是什么事，让我怎么答应你？”

“我求你一件事，你先说答应。”

“你把我卖了，我也答应？你到底说不说，不说我走了。”我推动自行车要走。

“你中学毕业能不能不要念了？”

他的话让我十分意外，“我念不念书关你什么事？上回逃学，我爸差点没揍我。”

“我没让你逃学，我的意思是中学念完你不要再往上升学了。”

“凭什么呀！我才不要别人笑话我考不上高中呢！”我从来没有想过不往上升学。

“我成绩不好，升学肯定没希望。你要是考上了，我们就不能在一起了。”他解释说。

“我为什么要和你在一起。”话说完，已经十六的我，立刻意识到了他话中的意思，脸红了，心跳也短暂地加速。

对林向东，我表面上很讨厌，但在心底我却渴望得到他的青睐，羡慕那些和他混在一起的男生和女生。我对他有种朦朦胧胧地好感，而这种好感不是空穴来风。

当时在班里，我是所谓的好学生，成绩总是名列前茅。周围有些学习成绩差的同学向我借作业，准备抄一下应付老师，我没借。表面上是我骄傲不愿意和差生有来往，实际上是我希望他们能自己完成作业。抄，和不做没两样，但他们的想法和我不一样。

课堂考试，我答得快，前面和左右两边有的同学回头想抄，我用白纸蒙上不让他们看。后面的同学蹬我的椅子，想让我把卷挪一挪，但我没有那么做，还干脆提前交了卷。其实我是好心，平时不好好学，抄来的成绩是不劳而获，不真实，要想成绩好，就要下功夫。我的想法没错但却得罪了他们，并且得到了报复。

我文具盒里的橡皮、铅笔、格尺等经常消失，找不到我就得买新的。说实话有段日子，家里没少花钱给我买新橡皮、铅笔……妈妈时常瞒怨我是在吃文具。我也想到过告诉老师，但还是忍了。慢慢的那几个同学觉得无趣就不再动我文具盒里的东西了，他们开始琢磨用别的办法报复我。

这天，吃午饭时，我的饭盒却找不着了。眼看着别的两学都在吃饭，我是饥肠辘辘，只好喊道：“谁拿了我的饭盒？”

可是没人应声，有的同学用同情的眼神看着我，有的低下头偷偷地笑继续吃饭，有的连饭都不吃了盯着我看事态的发展……

“谁拿的，赶快还给人家，否则别怪我不客气。”林向东站了起来，冷冷地说。

班里的同学都很惧他，不一会儿，我旁边的一个男生从桌堂里面拿出了我的饭盒，嘴里还说：“对不起，开个玩笑！”林向东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低头不敢看他。

第二天上学，那个同学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有人说他被林向东打了。

还有一次，我在收作业时，恍惚觉得被拌了一下，我“哎哟”一声，被摔出老远，裤子都破了。我的叫起引来了全班同学的目光。

我的好朋友林立芳，马上把我扶了起来，关心地问我怎么样。我连说没事没事，其实膝盖处疼得要命。忍着疼，我寻找罪魁祸首，周围那些同学的脚都规规矩矩在课堂底下，脸上都十分严肃，看不出是谁伸的脚，我无奈地望了望平坦的水泥地面，只好自认倒霉。

下课了，同学们都跑出去玩，我看看四下无人，小心意意地卷起了裤腿，血，膝盖出血了，我的眼泪当时就流了下来。

“到卫生所上点药吧！”一个男生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抬起泪眼一看，是林向东，他啥时进来的，我怎么没察觉。低下头，我悄悄地抹掉脸上的眼泪，倔强地说：“不要你管。”

“给，用它包上吧！”

望着他手中干净的纱布，我想接，又有些不好意思。看了看膝盖的伤，我最后还是接了过来。

“等会儿，”林向东边说边从兜里掏出一个药片，用一张干净的纸包上，拿出圆规在上面使劲按了几下，药片变成了粉，他轻轻地撒在我受伤的部位，然后抓过我手中的纱布包了起来，我愣愣地看着他的手。

直到他说：“好了，你走走看，紧不紧？”

我试了试，真还有点紧，但我却说，“不紧，谢谢你！这些你是从哪弄来的？”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经常受伤，妈妈给我准备的。”其实他不说我也知道是因为他老爱和别人打架。

他虽然学习不好，但在其它方面还是很出色的。如仪表堂堂，讲义气，从不欺负弱小。

我们班有个同学被别的班级的欺负了，也不管那个男生还高他一头呢，二话没说就把双方揍得鼻青脸肿。班里有许多女生别提多崇拜他了，其实处于这个年龄段的人，多少有些叛逆，想做些违反规定的事情但却没那个勇气，对于林向东的敢作敢为，有不少同学们很羡慕，我也不例外。

自从丢饭盒和磕破膝盖事件发生后，我发觉自己对他更有好感了，虽然我还无法确定这种好感的范畴。

今天他的提议，我有了刹那间的心动和些许期待。可身为一个农村孩子（在当时，能够拥有学习的机会十分的不容易），我们接触的天地太小了。对外面陌生的世界我充满了好奇、充满了去征服的梦想。然而要想实现这个梦想，念书是一个途径，而中学是一个关键的转折点。放弃学业，不但违背了老师和父母的意愿，也等于放弃了自己的梦想，对于升学有望的我又怎能心甘。可我也不想拒绝他，这种想要却又不敢要的感觉，让我沉默了许久。

“我真的想和你在一起！答应我吧！”他焦急地表白。

“凭什么我不升学，你难道就不能好好学习吗？”

他没出声，像是在思考我的话。

我一下子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对他说：“我是不会放弃学业的，只有你努力学习，把成绩提高，我们才有可能走在一起。林向东，努力吧！不要让我承认你是个笨蛋。”说完，我毫不犹豫地骑上车走了。

以后的日子他变了，无论是老师还是同学们都发现了他的转变。上课，他认真听讲，有时还会举手回答问题。以前很少完成作业的他，现在会按时交上作业。自习课，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忙着学习呢）。班级里再也没传出他和哪个同学打架的事。

他的努力终于有了成效。

初二的期中考试，他不在科科挂红，而是全部及格。期末考试，他居然进入了班级前十名，我在心底暗暗为他高兴。

初三时，每次月考，他的名次就往前提一回，六名、五名，直到进入了前三名。我们开始不相上下，他有时会超过我，好像在和我较劲。我无暇旁骛，把心思全用在学习上，准备为中学划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升学考试结束了，我和他都榜上有名，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独自一人走在学校的操场上，我留恋地看着这里的一草一木，心里充满了对中学生活的回忆和对高中生活的向往。

“赵宁，谢谢你。”林向东神采飞扬地向我走来，此时的他显得俊逸不凡，但我却一点心跳的感觉都没有。

“谢我什么？”我问他。

“要不是你当初那句鼓励的话，恐怕我已经准备回家务农了。”

“那中国岂不是少了一位优秀的大学生。”我开了句玩笑，“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你用行动证明自己是个有能力的人。恭喜你！”我真诚地说。

“赵宁，当初我说的话，肯定给你造成了不少困惑，希望你能原谅我。其实，我对你的靠近是因为心底渴望成为和你一样让别人羡慕的好学生。”他真诚地说，“每次班级公布成绩，你那骄傲的神情，深深的吸引着我。每次参加竞赛，你都能拿到奖项，领奖台上你那灿烂的笑容，让我难忘。特别是有时老师提问，全班的同学站起了一片，都快成全班起立了。可轮到你时，那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对于我来说好像在听天文，却让大家全坐下了。你就像解救大家脱离苦海的仙女，别提我有多羡慕你。”

“林向东，你这是在夸我吗，那我接受了。但你却创造了一个奇迹。”

“什么奇迹？”

“一个坏学生转变为好学生的奇迹。我这样说你别生气，其实你骨子里是渴望向上的。”

“赵宁，现在我终于明白，对你是羡慕，而不是我以为的爱！”

我们平静地对视了两眼，然后都笑了。为自己的年轻，为自己的不成熟。

其实我也有一句话没说，那就是我对他曾有的‘好感’，是感动，而不是心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