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姐姐的女儿是巧莉，12岁，在乡里的中心小学读书。

巧莉出生不久，姐夫在我们村的街上买下一处房子，巧莉便开始在这条街上一步步成长。大舅舅时常给她零食吃，小舅舅每天带着她在整个村庄上跑来跑去，外公外婆更是把她当成了宝。我当时在县城读书，少有见面的机会，在外人面前，我是她最亲的姨姨，在家人面前，她跟我却最疏。我有时抱着，领着她玩，可我并不明确她小小的心灵里藏着怎样的心思。她每每刚见我的时候很高兴，因为我总是给她带许许多多好吃的好玩的东西，可是她一吃完一拿走东西就转身自己去玩了，并不觉得对我不起。

巧莉5岁时候的一个周末，晚上，我在房间里写作业，巧莉在一旁的床上随意玩，忽然抬头问我：“姨姨，你说，天上真的有仙人吗？”我笑了，说：“自然没有啊。”巧莉学着我老妈的样子，双手合十，很虔诚地朝西方深深鞠了个躬，然后认真看着我的眼睛，说：“外婆每次都是这样子烧香，说烧给仙人啊！仙人到底在哪里？”我目瞪口呆，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快速转移她的注意力。她早已忘记了这个问题吧，可是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回答。

9岁，有一段时间，巧莉总是捧着胸，说，痛。姐姐没认真看，以为只是平常的肚子痛，后来发现她脸色转青，走路时身体都扭曲了，赶紧送到县医院，原来是胸积水，要动手术。县医院说做不了，又转到市医院。

怎么让这么小的孩子较平和地接受动手术的现实，姐姐颇费了一番心思，她对巧莉说，老妹（客家话，小妹的意思，当母亲这样叫女儿的时候，更显亲昵），别怕，不痛的，只是进去一会会，妈妈就在外边等你，一完就来见你。一遍又一遍地说。巧莉不说话，一双清澈的眼睛直直盯着姐姐，终于点了点头。然后，从开始动手术到出院整个过程，没有掉一滴眼泪。事后姐姐跟我说起这些的时候，眼泪在眼眶中使劲打转，巧莉在一旁，和平时一样，正在和弟弟争抢电视频道。

二

大年初二，我和哥哥、嫂嫂、弟弟去外婆家，巧莉吵着也要去，于是哥哥、弟弟每人一辆摩托车，把我们载到了外婆的门口。外婆一个人住，房子小，光线也弱，她像所有老人一样，喜欢把好东西一直留着。看到我们，外婆非常高兴，马上搬出所有年货，烧火，做饭，把一样样东西加热，根本不顾我们想不想吃。为了让外婆高兴，我和哥哥他们每样都吃一点，巧莉喜欢吃鸭翅，看外婆端上一碗鸭肉，马上夹起鸭翅，一块又一块，并不觉得有有什么不对，亦不觉得桌筷有多脏。

饭后，我给外婆和叔婆拍照，巧莉夹在两个老人中间，拍了老半天，还意犹未尽，又搂着外婆的脖子来了个更亲密的动作。外婆给她压岁钱，我们故意羞她，她就不太好意思要，外婆硬塞过来，她就攥着，对我外婆说：“那我以后长大了发压岁钱给你。”把我外婆乐得合不拢嘴，又塞给她几个热乎乎、润得红扑扑的熟鸡蛋，柱着拐杖送我们好一程。一回家，巧莉像得宝似的把那钱在我姐姐的小儿子、他弟弟面前炫耀，整得他弟弟跑到我姐姐面前哭闹，她却静静地端了碗饭坐在门椅上认真往嘴里扒。大部分时间里，碰上弟弟和她争东西，她往往任由他抢去，自己转身去找另一个好玩的东西。小小的她并不知道什么叫禅道，却自有一股淡定的味道。

她和我的关系很奇妙，因为平时相处的少，她不觉得有跟我久呆的必要，我也习惯了这样的日子。年过完了，我要回兰州的学校，临走那天中午，我给大家照一些照片，时间差不多了，就要关相机，巧莉忽然蹭到我面前：“姨姨，我们都没有合照呢。”似乎有点委屈的样子。我一愣，挥手叫弟弟给我们拍合影。巧莉和我挨得很近，一脸腼腆的笑。我走了，她帮我提着一个小包送我，说：“姨姨，你什么时候回来啊？”很不舍的样子。我心一暖，这小女孩，其实有着很细腻的心思。

三

我打电话到姐姐家，有时是巧莉接电话：“喂？”我说，巧莉，我姨姨啊，她哦了一声，没有别话。我说巧莉，你看你弟弟接电话，一口一个“姨姨”，我咋从来没听你叫过呢？她只嘿嘿笑，并不解释。下一次接到我电话，马上开口叫“姨姨”，我说巧莉这么懂事啊？她还是嘿嘿地笑，似乎很高兴，又有点不好意思。

我说，学校里呆着感觉如何？她说，还可以啊，我现在跟现在的朋友比较要好，跟以前的已经不好了，没有话可说。然后，我说，你想要姨姨给你什么东西？她想了想，说，我同桌前几天收到一本作文书，一本漫画书，大家都很羡慕。我明白了，说，你也要书？她一再叮嘱，不要寄到家里，一定要寄到我学校去啊！

我跑书店，给她挑了些漫画书，两本作文书，打包给她。她很高兴，我问她说还要不要，她像个大人一样说，不要了，寄多了浪费钱。她弟弟却在一旁嚷：姨姨，我还要，我还要！

四

巧莉看着波澜不惊，学习却不赖。从上学起，成绩就名列前茅，时常在期中、期末考试中位居全乡前三甲，但她从不觉得有任何说的必要，连我姐姐也只能从她老师那里间接得知。有时候，我们故意问她现在学习怎样，她总是说，我不知道。我说，巧莉，争取明年考上重点中学，她说，这么遥远，不想考虑。我问为什么，她说，免得烦恼。我差点大笑，后来一想，我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成天想的只是何时能玩，怎么玩，哪里有任何有关考试、升学的考虑？巧莉估计也是这样，她虽然使用了“烦恼”两字，可也许，在她小小的心里，也还是没有准备好要去容纳那些遥远的、还不认为与己有关的“烦恼”之事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