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烟雨人 ▷

清明遥忆客家祭祖丰禾

发表于-2008年04月18日 下午4:04评论-1条

早上打球的时候,师妹提了几个鸡蛋,皮已经剥好,白白的,说,清明吃鸡蛋,清目啊。似乎才想起,哟,原来是清明啊,清明也有它特定的仪式噢!而在此刻之前,只把它当成一般的休闲娱乐期看待,比平时的周末多了一天而已。

在我二十多年的记忆中,扫墓是从春分那天开始的,待到清明,已经基本结束,具体原因我也不清楚。到清明那天,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仪式,我们也不把它当节日看待。“清明”两字在我真实的生活中并无特殊含义。按习惯,墓一般不叫“墓”,而叫“地”(忽然想起,墓地墓地,是不是在古代,墓、地本为同义词?),扫墓也不叫扫墓,而叫“醮地”或者“醮墓”,我所在的村子叫“醮地”。

客家人信奉“祭如在”。他们普遍认为,斯人已逝,灵魂长在,一直活动在生前活动之所,只是生者看不见他们罢了。记忆中,每逢家里做豆腐,做粄(一种米粉做成的东西),凡是比较隆重的需要特意花费一定精力金钱的东西,母亲总是吩咐我们早早准备好几个碗,等东西一做好,第一想到的总是每碗放几个,然后吩咐我们分别把这些碗放到房子大门前、厅堂大桌和爷爷生前住过的房间里。放在大门外是祭天地,之外的都是为先人准备的,认为先人们回来了要“吃”。先让给他们“吃”后我们小孩才能动口。杀猪杀鸡的时候,总要把最先洒出的血溅一部分到草纸上,挂在大厅门梁前,风干,然后烧成灰烬。在我们眼里,烧了先人就能吃到(肉)了。逢年过节,总要多放一些椅子,碗筷,碗里倒上客家米酒,父亲总把上座空出,意味着让给逝去的我爷爷坐,再夹上几块好肉放在碗里,母亲还郑重叮嘱:“过年(过节)了,好好吃,吃了保佑航航毕毕大哦!”(航航,哥哥的儿子,三四岁;毕毕,客家语,快速的意思。)此外还要拜祖,祭品一般是一只宰好的整鸡、一条整鱼、一块肉,即所谓的“三牲”,都要烧熟;再加上一碗客家米酒,一碗煎粄,几块长条豆腐,几种时令水果等。把“三牲”摆于神牌前,然后点烛焚香拜祭,烧纸钱放鞭炮。这些祭祀都只须在家进行,除夕那天比较特殊,除了在家焚香祭拜,还在在当天晚饭前,一般是下午两三点,由当家主人挑着祭品去一趟家族祠堂隆重祭拜。

醮地是其中最隆重的祭祖仪式,这时,后辈们必须亲自到每个祖先坟前祭祀。祭品和平时差不多,所不同的是,带去的淋了血的草纸并不烧,而是一直挂在坟前,作用类似于我们过年在门梁上帖春联。

醮地分为好几波,在我们那是四波。先是由族长牵头,在春分这天祭奠全村同姓的共同远祖;再是同自然村的大家族祭奠同祖;再是分堂祭祀,我们是整个白鹭堂成员祭祀同堂先祖;最后是一个小家族祭奠同祖父辈或父辈的亲人。这样,就把所有的坟地都醮了一遍,并且不重复。每拨都按一定顺序,每家轮流“做头”,轮到的负责准备祭祖所需的一切东西和食物。大致说来,全村、全自然村醮地的时候因为人数太多,一般只是一家派一代表参加,祭奠完的当天晚上代表聚到“做头”的那家吃个饭,然后带回一两个月亮大小的糍粑----这样的热闹与我无关;小家族的祭奠虽然有我们小孩的份,但是因为人数不多,印象不够深刻;我最喜欢的是整个白鹭堂一起祭祖的日子。这时候,大人被分成好多拨,分别去不同的墓地。小孩子在人群中来回穿动,手里团着个热乎乎的糍粑,嘴角粘乎乎的,沾着一圈灰灰的豆末。

村头有个山头,是村中的坟墓集中处,我们把它叫“大邙岭”。百度了一下,说是正确的说法应该是北邙岗。在古汉语和我们的方言里,“岭”、“岗”本是同义词,均指山头,从这点讲,我们的叫法并不算出格。这个“大邙岭”离我们村子特别近,就在我们小学的背后,确切地说,是我们小学就在这座山的山脚下。

上小学二年级时,我曾在上课期间溜出教室,跟着大人一起,到“大邙岭”坟前。大人们一人一把镰刀,把坟边的野草小枝桠贴地皮一砍而尽,以免坟地被掩盖,顺便就带出些地底新鲜的黄泥来;把祭品摆好,插几柱香,把纸钱等认为先人们用得上的东西一一烧尽,燃放爆竹。似乎就算把墓醮了。

但并不是所有的墓地都离我们这么近。家族里有几座墓在很远的地方,去醮地要爬半天的山路才能到。去的人都是负责人精心挑选的。按理说没有人愿意爬这么远的山路,可是去远地往往能比去近地的多分些糍粑,去的人很踊跃,那些人的老父母也因此面露喜色。

醮地时我们打糍粑,客家人叫“打”而不叫“做”。这是醮地期间最隆重的事。全家族男女老少都聚在一起,女的炒黄豆,磨成香香的豆粉;饭甑早已准备好,蒸上好几斗糯米,一蒸熟,就倒进早已准备好的几个石槽里(我们叫粄臼),青壮男丁两人一组,一人一个木臼,像上好了螺旋,你一下我一下,使劲往下砸,,每抡一下大“嗨”一声,把所有的劲都灌注到了槽里逐渐成型的糍粑上。小孩子们手里抓着未下槽就团起的糯米饭,像泥鳅一样,在各组人中滑来滑去。

糍粑打好了。热热的,男人们用沾了水的手,反反复复翻着槽里的糍粑,使得糍粑与石槽逐渐脱离,忽然“嗨”一声,白白的糍粑从槽中腾起,“啪”一下扔到早已准备好的簸箕上。女人们赶紧紧张地团起了糍粑。那时候大家都很穷,对醮地的糍粑充满了感情,按照传统,每到这一天,族里所有的人都可以来吃,因此前几槽的糍粑都团成小笼包大小,沾上糖或者豆粉,吃完一碗又团一碗。小孩子早被饭团撑饱,食量有限;女人们没吃几个往往开始觉得太腻,最具实力的是那些二三十岁的男子,他们一口一个,一口气吃上十几二十个。是一大风景。

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女人们开始把糍粑团成月亮大小,准备祭完后按每家参加醮地的人丁往下分。这分下来的糍粑又成了另一番值得我们期待的口味。每年老妈都先把这些分来的糍粑放上两三天,然后切成旺仔馒头大小的方块,放进铁锅用油一炸,糍粑变得黄灿灿的,不软不硬,香甜不腻又劲道,世间再无此美味。

前阵时间家里醮地,打了个电话回去。老爸说现在的年轻人都在外面,打工的打工,工作的工作,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再也凑不齐打糍粑的人手了。再者,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当初大家凑在一起吃糍粑分糍粑的乐趣已经不断稀释,终于觉得操作的麻烦程度超过了享受糍粑的乐趣,于是渐渐地,有人开始以市上买的圆饼代替糍粑摆在墓地上。开始是一两家,后来越来越多,渐成定势;从前一整套的祭祖仪式和程序,现在都简化成谁家“做头”,谁准备鞭炮、公鸡、草纸什么的,祭完就算完了。祭完当晚,大家也不再一起吃饭。再没了以前的辛苦。可是醮地越来越简洁的老爸心里不觉舒坦,反倒空落落的,还有点憋屈,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电话中说他要打点糍粑来吃。我不赞成。老爸前几年左手腕粉碎性骨折,后来左膝盖骨又破裂,年事又高,打糍粑可是又要手劲又要站功的事,怎能说做就做?可是老爸很坚持,说,你说这醮地的事,没有糍粑那还能叫醮地吗?我说你这样,怎么做?老爸说没事,我就一下一下地,慢慢砸,总会打好的。老爸还说,你四叔他们也说要做一点糍粑吃呢。

我不再坚持了。年轻时候,小笼包子大小的糍粑,老爸一口气能吃十几个,他对糍粑的感情绝对比我深得多。最重要的原因还不在这。老爸,四叔,这种年纪的人,但凡有点空闲的,都在说要打点糍粑来吃。在他们那一代人的眼里,无论怎么简化醮地仪式,心里始终觉得有糍粑的醮地才算真正的醮地吧。

其实岂止是父亲他们呢,连我都在怀念先时的气氛。童年的我并不喜欢刚做好的热糍粑,在我看来,任何用米粉加其他材料做成的东西都比这清爽美味。长大以后,在外求学上班,再也没了先时的口福。不知何时起,忽然就喜欢上了跟糍粑类似的年糕,吃麻辣烫往往要点上一串,谁把它捞了吃就跟谁急;有阵时间,韩国砸糕火得不得了,我尝了一点后再不动心:什么嘛,一点都没我们老家的劲道!老家的糍粑经过岁月的淘洗,渐渐成了一个文化象征,沉淀了我关于祭祖的美好记忆。

如今这社会,一切都追求简化,无论什么事,操作越简单越好,之前繁琐的准备程序,能省则省;要用的东西,有卖就买,不能买也想办法用买的东西代替。问题是,当一个特殊的日子简化到跟平时的日子已经没有任何区别的时候,它还算是特殊的日子吗?在漫长的岁月之河中,我们该以怎样的方式把它们记起?而处在不具任何特殊性的节日里的我们的后代,又该以怎样的动力把这些节日延续?有一则调查说明,在某校1000余名的大学生中,知道清明节的祭祖含义的只有400多人。看来我们要想让我们的后代把清明文化传承下去,把节日法定化,只走完了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全文完-

...更多精彩的内容,您可以
▷ 进入丰禾的文集继续阅读喔!
审核:文清 | 荐/文清推荐:
☆ 编辑点评 ☆
文清点评:

文笔比较细腻,
文章也比较厚重,
期待您的首发文章。

文章评论共[1]个
文清-评论

感谢您对散文版面的支持,问候平安快乐!at:2008年04月18日 晚上8: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