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梁断想

文/水流云端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三番五次独自去渔梁走走。许是招架不住铺天的花事涌来，浓郁的芬芳繁杂容易沾住江南过客的闲散思绪，粘稠的味道和烟雨缭绕笼罩着整个江南春天。于是，想寻找一个出逃的路口，清静地梳理一下散乱的心境。

雨后初霁，渔梁街鹅卵石铺中、条石镶边的街道抹上了油亮色彩。阴凉潮湿，散发蚀气的幽深是江南古道的特性。依水而居，用巨大的鹅卵石叠垒做基，上建木质两层楼房，搀杂一些粉墙黛瓦的徽派建筑，典型的江南傍水而造的古民居风格。古风依旧，只是守望门前的老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有些咯脚的卵石路面，它也不知道这一安放竟然延续至今。并不宽阔的街道却也走出多少徽商、学子，徽商雄居商界三百余年的传奇和新安学派的独树一帜就是靠这一块块圆滑的卵石通达四海，繁盛徽州大地。小街道小巷弄往往能走出文化名人、商政巨贾，也正是他们使得这些小村镇弃除浮喧，积累经济文化的资本，从而铭留于历史，为后代所厚学。

窄深的巷道，鳞次栉比的亦店亦宅的民居，居然不会产生拥挤和思绪堵塞的感觉，仿佛雨巷一样从容、安宁。数百年的商业物资集散中心使得渔梁古村接纳了无数往来的商政从学，见证浮沉起落的兴衰聚散，它已经很坦然，很大度。以如此胸怀，必然不会被世流浮躁，反而能浸润来这里的每一位游客，抛开花红柳绿的纷扰，安心地吸附着青石板逼入胸怀的清凉，走进渔梁的昨天。巴道夫运输过塘行、巴慰祖纪念馆、元和堂药铺、崇报祠等一批古建，加重了渔梁街的份量。两里余长的街道，让我想起每年端午节和春节都有跳钟馗的民间傩戏，驱鬼去五毒，保佑一方平安。如今已淡化了驱鬼辟邪的本意，成为传统的民俗文化活动，表演的成分大大加强。

沿着百步阶梯，下行来到渔梁坝。踩着巨大的花岗石，立于坝顶。坝上停泊着数只游船，仿建楼阁，挂灯笼立番布，船头或坐或立一位戴着斗笠的老渔翁。周遭聚集着来自中国美院的师生挥毫泼墨，数点嫣红柳青，洒脱间已将这新安画廊再现于山水写意画中。其实，他们本身已经悄然走进山水画廊，构成了一幅最好的山水人文画。巨大的轰鸣声从左边的三处溢洪道传来。春雨刚过，上涨的水位从坝上流出，上半截缓慢如酥软的茶油一样，犹如有一股粘性使得表面很是滑润，渐次而下，速度加快，于花岗岩接缝处激起白色水花，冲进下游的旋涡里，翻滚起更大的浪花还有弥漫的水气。站立于决堤的河水很有气势地从脚边冲过，倏然的惊悚让我回归现实：无论怎样艰险，站稳了脚下的路。下游一叶渔舟在湍急的水流中浮沉摇晃，妻子在船尾时而用竹篙撑船，时而用船桨转向，在游客一阵紧张中将小船驾驭得很是娴熟。丈夫在船头用自制的电瓶触鱼，极快地用网兜在浑浊的洪水中捞起麻木的鱼，瞬间一条七八斤大鲤鱼吊弯了竹竿蹦跳地被捞上船，引来坝上人群的喝彩，时而也为临网脱逃的鲤鱼叹息。

脚下的花岗石，已经分不清哪块是唐宋年间，哪块为明朝重建。由于涨水溢流冲刷，岩石自上而下地呈现出起伏的水流线条。这最柔软的力量却也让最坚硬的顽石改变了形状，岁月创造了不可思议的奇迹。1300余年的风雨沧桑，这座石质滚水坝完好无损，依然发挥效用。而这些不仅仅是依靠花岗岩的坚硬，更是穿梭在岩石间的石钉、石锁、榫头，凝结数朝人的智慧，科学有效地牢固了千余年。唐朝初民垒石为坝，何曾想到随意拿到手中的岩石便是今天一份厚重的历史？最初的实用想法谁知繁盛了古老苍远的徽州大地？徽商从这里起航承接家族的兴旺，学子从这里进京赶考博取功名，挑夫和搬运工忙碌于水埠码头，妻子幼童趴在临江门楼上眺望牵挂的远方。棠樾的鲍氏家族也是从这里走出，乘船行至杭州、上海、扬州等，又从这里衣锦还乡，树立起彪炳千秋的牌坊群为后代子孙瞻仰膜拜。这座水坝可知带来了多少喜悦，多少叹息。连接于兴盛与衰败，历史与现实，渔梁坝不可避免地走进人们记忆深处，历史深处。

大坝右边圆润的石猪镇住兴风作浪的蛟龙，守侯着渔梁坝的安危。相传它的尾部长满剩余空间，便完成了守护大坝的使命。我倒希望它永远也长不满，让渔梁坝永久地成为一页随时可以翻开和触摸的徽州文化篇章。渔梁坝科学的设计和实效的功用，不得不让人惊叹于建造者们的灵思巧手。就像那些木质吊脚楼依傍危山，却不曾用一块钢铁钉铆，全靠竹签或木质榫头牢固数百年不倒。集思与智慧树立起了大地传奇。

练江上游白云禅院传来梵音袅袅的诵经声，仿佛水气中也弥漫着些微香头气息。想来也只有这些远年青石板和江南山水民居才能吸附得住这些净身修心的僧侣，也只有这沉重的幽深与浩大才能承受得起超度的木鱼声。

渔梁古村，一个足以回忆历史、徜徉现实的地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