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是说孔子看见荡荡河水,摧枯拉朽的情形也情不自禁发出了一些略带悲伤情绪的感叹。
川上就是河边,我的家乡也是有一条河,叫陶家河,弯弯的,把我们这个小城小心地抱在中间。陶家河在刚进街口的地方,拐了第一个弯,那个弯象弓一样有力,把几座小山绷在了外围,空出一块地来,就形成了这个小城的第一个居民点,后来这里也成了街道。
过了南大桥,就到了南关,那个地方是一条不长的街道,街两边是一些青砖灰瓦的房子。集市就在人们的家门口,说她是一个集市,还不如说那是一个聚会场所,家多出一筐青菜,也会拿这个地方来卖。不是要卖多少钱,而是借着这个机会,坐在街边守着青菜,相互之间聊聊天,街道上就热闹起来了,有时碰见了熟人,打个招呼,太热情的时候就薄不开面子,把青菜硬塞给人家,赶紧边摇手边回头小跑着离去,脸上高兴得很。
春天的时候,小街的颜色很单纯,一律的青砖灰瓦,猪血布腻子刷了朱红色油漆的门有点斑驳,但都还整齐干净;有的屋顶会高出一头来,那是一些带有阁楼的房子;有的地基高出一些来,在门口有个廊檐,那里往往是老人喝茶,女人在那做女工的地方,互相说说笑笑……刚在春节用石灰水刷白地墙,这时候还会有人在街边大汗淋淋地放下一挑栗树炭来,墙更白炭更黑。那些介于二间之间的青砖的颜色显得很有内含,仿佛他会散发某种气息,让每一个关注它的人都会产生一些属于自己的情绪。偶尔有点太阳,人们都聚在墙根下,晒晒,讨论一些人们觉得有意思的事情;也会有人不辞辛苦地将兰花从高山上采下来卖,同样也不专为钱。认识或不认识的人,各自将鼻子凑近兰花闻个痛快,然后大加赞赏,有的人背着手扬长而去,有的人捧着花回家。卖花的人都高兴。一些剩下的就放在街边,那个晚上整条街道都充满兰花若隐若现的味道。
到了夏天,这条街道的时间就更早,天还没有亮就有人在街边开始准备生意来,多半都是赶在中午前太阳还不大的时候结束一天的生意。来得早,街上的人也会多,在街口那个炸油条的铺子生意好得不得了。远道来城里卖柴的农夫,会在铺子门口打个招呼:炸一根。那边就应,好!在南关靠下马河小桥上来一点就是柴禾行,柴禾行对面原来是一个国营的小餐馆,后来,那家炸油条的和另几家卖滑肉汤和绿豆丸子、豆腐脑的生意太好,餐馆后来就改成了商店。黄瓜是连花带刺的,为了证明黄瓜新鲜,卖黄瓜的老太太会毫不犹豫地决(音que)开一条,你一半我一半边品尝边讨价还价。卖肉的摊子人最多,不是买的人多,更多的是问一问价格,还有一些见肥膘肉没了,就抱怨说,全部都是精的怎么吃?还有的会说:你看看这块骨头最少有二两?屠夫会很小心地从猪项圈那块割半个豆腐干大的肥肉给他算是做个补偿。
夏天的晚上的街道情形和其它季节明显不同,吃了饭,扫了门口当街的地,洒上些水,将竹薄用大板登支起来,竹薄下点起一条象擀面杖一样粗的用锯末加六六粉的蚊香,人软软地躺在上面,穿着通风很好的裤衩,摇着葡扇,看着星星,互相之间有意无意的搭腔,偶尔有人打着了手电筒,那些上了年纪的人会十分关心地问,有啥事啊!那样夜晚怎么看都象一场梦。
在有月亮的晚上,有些女孩子借着去陶河边洗衣服的功夫,看看能不能碰上那个谁,如果碰上,脸肯定会红。男孩子会找出很多借口来接近她,接近以后,就会忘本的反复强调一点:我可不是专门来找你的!一是突出事情的偶然性,二是他还算是一个正人君子。如果女孩子大胆点,把河水扑腾响点,那个男孩子会发出威胁:我先回了!女孩子不说话,男孩子也没走。到女孩子端起衣服要回的时候,那个男孩子会问,晚上出来不?女孩子不说话。男孩子只有在那耐心地等。晚上有月亮的时候,这个场面经常出现,河边零零星星长着的红柳,总有人在月夜里躲在阴影里四处打量。河水总是静静的流,有人会在河左边找了找右边,不小心碰到进入状态的恋人在月光的角落里正在梦呓,他会加快步伐……最后一个离开月夜的人就是他——被人放了鸽子的心情肯定是湿漉漉的。
秋天只是在中秋节后才明显在这个小城落脚。
秋天很短,到刚进街口那儿的几株老槐树开始往下掉叶子的时候,冬天就来了。
冬天的时候,这座小城相对比较安静,基本上家家户户都准备着迎接春节。每天日子基本一样,早上把腊肉挂出去晒,晚上收回来。整个冬天都在酝酿春节的热闹气氛。等听到鞭炮响起的时候,新的一年又匆匆地开始了。
我们所说的街道是1960年以后建的,原来的街道,在铁佛寺水库决坝的时候毁掉了。
2007年7月4日,站在陶家河边想到了这些远去的事情,有人告诉我说:当你开始回忆往事的时候,你已经开始衰老。这可能是真的,那个时候我没有看见陶家河里有水经过。孔子不会来到这条河边,我也不能问他,我的心情是不是和他一样?!
是的,这个小城要变成一个全新的小城,这些关于这个小城的记忆业已失去了价值,在这个月亮最圆人夜晚,那个女孩子也远走他乡。我沉痛地对着要开未开的菊花饮酒,决定把这些模糊的记忆毁掉。
只剩下,天上的那个大大的月亮。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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