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生都无法原谅自己，父亲重病在床、行将就木的时候，我还远在三百里之外的油城迟迟不归，哪怕有一千个理由，只要想到父亲临终前期盼女儿的目光，以致最终绝望地在孤寂中远行，那种铭心刻骨的痛苦与悔恨足以让我抱憾终生。

父爱的往事让我有了无数个不眠之夜。

父亲祖籍山东，1923年出生于黑龙江省呼兰县。我小的时候，家境虽算不上贫困，但日子也是在省吃俭用中度过的。父亲身为呼兰镇郊区一个生产队的队长，每次到镇里、县城开会时总是避开中午那顿聚餐，省下补助的两元钱买些麻花、烧饼、糖块之类好吃的，带回家给我们兄妹五人一块吃。1964年我8岁，有一些小事一直在我脑海里不能忘怀。无数个简朴的晚餐上，父亲把母亲煮给他的咸鸭蛋打开，用筷子撅出来，一点点地分给孩子们，自己只剩下一点点蛋清；每年入冬我家孩子总是最早穿上棉衣棉鞋，衣食无忧地背起书包去上学。后来父亲由生产小队长变成了生产大队书记，他为官清廉是远近出了名的。一次家里盖仓房需要一根木方，父亲找到队里保管员先记了帐，到月底扣除母亲的10个工分抵偿那根木方钱。所以到了四清运动时，几个德高望重的老贫农大会当众表态：如果谁能查出陈队长贪污1分钱，他们就跺下一根手指头，贪污1角钱就跺下一双手。父亲为人最讲诚实二字，信奉吃亏是福。在我们兄妹五人相继走向社会参加工作时，父亲叮咛我们五个的是同一句话：“总想着，和谁相处都吃点亏，吃亏就是占便宜。”土地承包责任制后，年过70的父亲每年负责收承包费，别的地方多次上门都收不上来，可父亲负责的管区，一半以上的人是送钱上门的，那少部分人只要父亲走进院子，主人赶紧就迎出来把钱交上。所以直到父亲病重的前一个月还有人把承包费送到家中。

父亲59岁的时候，经受了一次致命的打击。24岁的妹妹因没有考上大学患上精神病两年后突然投呼兰河自尽。一个鲜活的生命一夜之间变成呼兰河畔一杯寂寞的黄土，母亲的泪水淹没了父亲的叹息。父亲骤然间苍老了。

1997年4月23日，更难令人预料的事发生了，年仅48岁的姐姐因患脑梗塞倒在学校办公室走廊里，虽经全力抢救，还是落下严重后遗症，一年后，温顺孝心的姐姐撇下一双刚刚考上大学的儿女、和年近古稀的父母撒手人环。白发人送黑发人，父母亲的的身心又一次受到重创。父亲虽然默无声息，痛苦却已至极限，待我匆匆赶回家中，与父亲执手无言，泪眼相望时，父亲已是见满头白发。

98年旧历的年底，距离春节还有半个月时候，先生突然接到弟弟的电话，说父亲感冒在医院查出了不治之症——胰腺癌。我不敢相信一向健康的父亲会遭此劫难，抓起电话拨回去，弟弟的哽咽声令我肝肠寸断。腊月二十八，我和先生女儿回到老家与父亲度过他生命力中最后一个春节。我实在不能接受父亲的病已经不能治了这个现实，希望世间总有奇迹能发生。所以，在腊月二十九这天，按照一个熟人的指点，弟弟和先生打出租车去距老家呼兰800里外的长春一家专治各种癌症的医院买回了一个疗程的中药粒。身为医生的哥哥，没有把父亲的真实病情告诉父亲，对母亲也只说父亲患了黄胆性肝炎。因为当时父亲身上的皮肤呈黄色，所以对此说深信不疑。这一年春节，除父母亲之外，全家人的心都沉浸在难以诉说的悲情有之中。我却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固执地等待奇迹发生。可父亲日渐瘦弱的身体让我的希望变得十分渺茫。春节假期的最后一天，父亲对我说，你回大庆上班去吧，我没事的，一半会死不了。我相信了父亲的话，离开了呼兰。而后我就每周回家探望父亲。谁想第三次回家时，父亲说，你别总往回跑了，有事我就给你电话。我现在没事。病入膏肓的父亲一直都在想着别耽搁女儿的工作。我又一次离开了父亲，在他的生命就要走到尽头的时候，在父亲希望我守候在身边的时候，我没有预料到，与父亲就此一别已成为阴阳相隔，从此永相见的日子。

我从小就知道“百善孝为先”的古训，也曾无数次许下孝敬父母的宏愿，就象无数个作儿女的一样，总觉得来日方长，总相信待父母老迈时自己定会功成名就回归故里尽女儿一片孝心。可直到扑倒在父亲灵柩前的一刹那我才明白，时间原本如此地残酷，人生原本如此短暂，生命的本身原本如此不堪一击地脆弱。

带着对女儿牵念，父亲走了，我明白，对父亲的养育之恩今生已永无报答的日子。我无情地让父亲人世间的最后愿望悄然破灭，面对逝者与活着的人我都无以言孝。

啊，有许多事情，当我们年轻的时候无法懂得。当我们懂得的时候，已不再年轻。世上有些东西可以弥补，有些东西永无弥补。我对父亲的由来已久的孝心，终因父亲永远的离去而已成为千古憾事。

作家毕淑敏曾在散文《孝心无价》中写道：“孝”是稍纵即逝的眷恋，“孝”是无法重现的幸福。“孝”是一失足成千古恨的往事，“孝”是生命与生命交接处的链条，一旦断裂，永无连接。

可喜母亲健在，我对自己也对朋友们说，赶快为你的父母尽一份孝心。也许是一处豪宅，也许是一片砖瓦。也许是大洋彼岸的一只鸿雁，也许是近在咫尺的一个口信。也许是一顶纯黑的博士帽，也许是作业簿上的一个红五分。也许是一桌山珍海味，也许是一只野果一朵小花。也许是花团锦簇的盛世华衣，也许是一双洁净的旧鞋。也许是数以万计的金钱，也许只是含着体温的一枚硬币……在我永远的父亲的眼里，在“孝心”这情感的天平上，它们永远都是等值的。

我想对自己和天下的儿女们说，趁父母健在的光阴，你一定要抓紧啊，别让孝心在来日方长的痛苦和悔恨中封存。

本文已被编辑[悲秋道人]于2008-5-11 10:05:40修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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