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时，我看过最高的山莫过于家乡北十五公里外的鲤鱼山。其实它也不足为山，就是一个型似“鲤鱼打挺”的大坨子。站在鲤鱼山顶，远远看去，四周茫茫的芦苇、辽阔的草原，就像碧波荡漾的海洋。这条“大鲤鱼”在海中坦露着山峰一样的脊背，大气巍然，从海底一跃而起，山下一潭潭河水，仿佛是它抖身溅起的水珠，亮晶晶地滴落在静美的绿浪中。

走过三十载春秋，当我有机会重返鲤鱼山时，那是个冬天。我发现鲤鱼山周围的苇荡不见了，草原也碱化了，好像脑袋上生了斑疮，一块块，难看至极。尤其是鲤鱼山，身上浓密的蒿草鳞不见了，因开荒种地，他的身躯被割裂得零零碎碎，目睹千疮百孔的鲤鱼山，我潸然泪下。

三十个春秋，我从童年走到了中年，鲤鱼山也步入了耄耋之年，像老态龙钟、体弱多病、卧床不起的老人。此情此景，心里一阵阵酸涩……不由自主想起了童年时一幅幅刻骨铭心的画面。

鲤鱼山四周河水环绕、盛产苇草，鱼翔浅底，水鸟追逐，叫声一片，此乃鱼米之乡，也是大安、通榆两县交界的纷争之地。

夏天，我们从十五里外的小屯，和小伙伴三五成群赶往鲤鱼山，去捡拾野鸟蛋，那时也不懂保护鸟类和破坏环境什么的。那片高密的苇塘，是鸟类的天堂，山鸡、野鸭、天鹅等成群结队，或在水草中嬉戏，或在苇尖上飞翔，或在高空中盘旋……我们钻进茫茫苇荡，拎着柳条编织的小篮子，趟着没膝甚至没腰深的水流，在高密的苇丛中细心寻觅鸟窝。每发现一窝鸟蛋，那兴奋的心情无以言表。有时，会从眼下扑棱飞起一只大鸟，或许是野鸭子，或许是天鹅、土燕子什么的。此时不必远走，你往下一看，保证能发现一窝尚散发余温的鸟蛋。或是淡青色的、或是灰色条纹的、或是洁白如玉的……

刚刚飞起的水鸟，吓得心怦怦直跳，然而这惊恐很快被发现这窝鸟蛋的惊喜所取代。我用小手把滚热的鸟蛋一个个捡进小篮子里，还把一枚光滑的鸟蛋贴在自己被苇叶划破的脸蛋上，偶尔偷偷笑出声来……

晚霞铺满了苇荡，也给鲤鱼山着上了浓妆。

我们走散的小朋友，先前都有约定，在鲤鱼山的尾部相聚，不见不散。有在芦苇里转向回不来的，我们就站在鲤鱼山顶，一边大声呼叫其名，一边光着膀子，像送鸡毛信的小英雄一样，摇晃着手里的布衫。

人聚齐了，各自拎着胜利的果实，在通向村子的土路上，说说笑笑、走走停停，进屯时家家户户的煤油灯都亮了。父母亲看着被太阳晒黑的孩子，再瞅瞅一筐大大小小颜色各异的鸟蛋，脸上露出了微笑。那时家里都没有什么菜吃，尤其是五、六月份，青黄不接的时候，这野鸟蛋就派上用场，打野蛋酱，蘸大葱就着大饼子吃，那是其香无比，胜过现在的山珍海味。每次，母亲都给　我煮几个囫囵个的，背着弟弟妹妹，偷偷塞进我手里，那算是对我劳动果实的奖赏。

冬天的鲤鱼山，“鱼鳞”由绿变黄，一片片饱满而金灿灿的景观，让人肃然起敬。

冬天光临鲤鱼山，那是和父母亲一块去的。去收芦苇，或是用大耙搂柴禾。每每都是起个大早，天还没亮，我尚在梦乡中，母亲就点亮煤油灯，在屋里屋外忙着做饭，并备好带的午餐。我常是不情愿的被父母叫醒，因为我在家中排行老大。那时我一边不情愿的慢腾腾地穿衣服，一边恨自己倒霉，怎么排行老大呢？小点的弟弟妹妹都美美睡着懒觉，真想把他们一个个掐醒。

摽着跨杠的大马车在布满星光的大道上，哒哒前行。有点冷的我依在母亲的身旁，数着天上眨着眼睛的小星星。母亲的故事，很快让我没了睡意，寒气也渐渐消去。或是牛郎织女的传说，或是会说话的小星星找母亲的故事……

由于母亲迷人的故事，缩短了车与鲤鱼山的距离，不知不觉就到了鲤鱼山。我们用钐刀打芦苇，用大耙搂柴草。累了就在鲤鱼山的背风处歇息一会儿。母亲一支连一支吸着旱烟，父亲很少坐着，总是这走走那看看，或是磨磨刀、摽摽耙齿，眼里总有忙不完的零活。我或是赖在母亲身旁听故事，或是跑到鲤鱼山顶，寻找狐狸、野兔、貉子的洞穴。

当一车苇草在鲤鱼山下起程时，大都是日落西山，我躺在草车上，伴着马蹄的哒哒声，昏昏然进入了梦乡……

身后的鲤鱼山越来越远，远的像一条小金鱼，尤其是夕阳余晖涂在它身上，那小金鱼仿佛活了一样跳来跳去。

那次，在草车上我梦见了自己骑着鲤鱼山，腾云驾雾穿过一道道岭，越过一道道川，到了一个桃花园。正当我兴奋之时，梦醒了，草车伴着牛羊的晚归已进了村庄。母亲给我圆了梦：“孩子，这梦好，将来你会有出息的，可什么时候也别忘了‘山外有山、楼外有楼’。”我记住了母亲的话，从来没有把自己看得高高的。尤其是走出小城，成就事业时，也没忘了母亲的话“山外有山、楼外有楼。”

如今，母亲去了，可鲤鱼山依然屹立在那里，虽然几经岁月沧桑，但鲤鱼山依然倔强地挺立在草原上，留存于天地之间。

鲤鱼山虽说不是什么名山，可它是我心中不老的山，我要感恩那个年代对我及许许多多贫苦家庭的馈赏。一枚鸟蛋、一捆烧柴、一条鲤鱼、一句告诫，都曾给予我力量、智慧和温暖，母亲虽然走向了另一个世界，可她的激励和警示永远铭记在我心中……

本文已被编辑[烈酒红袖]于2008-5-23 16:20:04修改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