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板街上的童年
宜春六小南文霞
在成长的岁月里,年少的我是那么得向往外面的世界。我曾毫不犹豫地离开故乡,甚至在日记里豪情万丈地里写道:“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如今,身在异乡的我,思乡之情萦绕于心。梦里,常回到那生我养我的小城,回到那古韵悠悠的石板街。
那是一个以树为名的小城镇——樟树。三十几年前,小镇的街道是由清一色的滑溜溜的石板铺就的。说也奇怪,那时的樟树城里竟没种几棵樟树,倒是周边的乡村几乎每个村子的村口都栽种有,而且都有上百年的历史。它们有着大大的绿冠,粗大的树干,需二三个大人才能合抱,一年四季碧青碧青的,旗帜般高高擎起。
小镇的天空,被街道两边的屋檐裁成大大小小的矩形,像灵动的幕布,或湛蓝,或璨白,或五彩缤纷,或黑黝黝里闪着星星的光``````街道两边没有树,而屋子的瓦楞上却生长着随风舞蹈的野草,甚至在少数由庙宇改成的居民房屋顶上也会兀自长出几株矮小`长势葱郁的梧桐来。
街道两边大多是木质结构的房屋,经风雨的剥蚀,变成酱色了,已看不出它原来刷的是什么颜色的油漆。它们经历了很多故事,也变换了好些主人,显出历史的沧桑。然而,仔细打量,你会惊喜地发现它的屋檐上雕有精美的图案,有花鸟鱼虫,有车马刀箭``````就像陈年佳酿,越久远越显出它的醇香。这些房子多是店铺兼住房,什么百货店`文具店`杂货店`馆子店均不装修,售货员个个神气得很,因为那时是计划经济,所有的店铺都属公家。此外,也有几家钢筋水泥筑成的楼房,其中两家是药店,与木屋相比,那简直就是宫殿了,还有一家是电影院,那是小镇人唯一休闲的去处·
七十年代末,我随了父母从距小镇几十公里的乡下来到这座小城。于父母,是知青返城;在我,则是崭新生活的开始。这里没有泥土味,没有掺着花草气息的空气,有的却是幽馨的皂香`花露水香,赶上“四人帮”垮台,街上糅入风中,继而游入鼻内,便让人心也洗了,肺也润了。这街上的灵气在身边无声流淌,让人嗅了,则浑身清清爽爽。刚来乍到,正处处洋溢着喜庆的气氛。人们排着长龙般的队伍,振臂挥着红色小旗,高呼着“打倒‘四人帮’”的口号。他们昂着头,拉长了脖子,前呼后应,声音如雷贯耳,欲把小镇那狭长的天空震成蓝色的碎片。队伍穿过了一条又一条的石板街。围观的人也很多,严严实实地站在屋檐下,像竖起来的晃晃动动的墙。只见纸旗红云一般在颤颤地流动,那红云下的队伍也在欢快地涌动。而木板房`庙宇改造的居民房的吊楼和窗口也挤满了黑压压的人影,有甚者还垂下一串鞭炮,噼里啪啦地庆祝那个让饱受文革之苦的人们扬眉吐气的日子。那些天,当教师的父亲脸上有了一种少见的光彩。他和母亲很忙,忙着在单位搞庆祝活动。我也没影地跑出家门去观看,甚至有一天,居然也拿了家里父亲从学校带回来的小旗,飞也似地跑到街上,气喘吁吁地穿过围观的人群,窜到队伍的后面,喃喃地学呼着口号,全然不在乎周围的一切。当时,忘情的人们根本就被雄壮的口号和纸旗汇成的红云以及无比的兴奋占据了整个身心,谁也不会来注意一个好事的身穿格子衣裤项戴银项圈的小女孩。
春天,总是以场场温润而生机勃勃的雨出现在小镇。石板街在雨天更有一番诗意,酱色的屋群,或青或麻的石板,浸润在蒙蒙的江南烟雨中,这多像一幅水墨画,它颜色清淡`线条粗略而不失柔美。雨点稀疏时,像抛撒的珠子落在光滑水溜的石板上,似乎一不留神就会击出动听的音乐来。雨点密集了,稀哩哗啦拍打着石板,溅出朵朵转溜溜的水花,像无数的小人儿在开心地跳舞。这样的日子,我会感到特别的喜悦,如醉如痴地欣赏着这天籁之音,想着乡下的往事,猛地一声春雷,又会让我从往事中惊醒。雨停了,我随了邻居的小男孩跑到街上玩水。在人家屋檐底下踩水,用赤脚使劲朝一个方向掀水,看谁掀得最远;用沙子`砖头在小沟里围水,,看到那被围得发怒的水,心里便把它想象成一条浩淼的大海,用纸折成一只只小船,在“小船”尾上点上圆珠笔芯内的闪闪的油,让“船”们拖上一条条五颜六色`油光灿烂的尾巴在沟中航行,直至一只只没入水底。
夏天来了,阳光烈艳艳地刺向石板街。街上拉长了嗓子叫卖冰棒`西瓜的多起来了。他们抑扬顿挫的叫卖声向东西南北`街头巷尾传递着浓浓的诱惑,送去夏天的感觉。冰棒西瓜都几分钱一斤,花上几毛钱,叫你撑破肚皮。记得那时的孩子很喜欢收集冰棒棍,常常是几十根上百根地将那些小木棍积攒起来,藏在抽屉里。这些纤细的棍子,我们用来做游戏——两个小身影静静地蹲在屋檐下,拉开阵势,准备进行棍子争夺赛。这是一种简单近乎粗俗的游戏:比赛双方每人将自己成把的冰棒棍哗的撒在地上,然后,又各自小心翼翼地用其中的一根将其它小棍一根一根拨开,接着拾起,但拨开的同时,不能移动其他的任何一根,否则,就算输了,得停止拾棍子;而没有违规的一方可将所有的棍子拾起,所拾的棍子归所拾人所有。就是这样的游戏竟让孩提时的我们玩的不亦乐乎。此外,我们也喜欢收集冰棒纸。冰棒纸上的图案有花草有动物,让石板街上的孩子们着迷。于是,大家伙千方百计去向冰棒场做工的亲戚讨一些,或者和卖冰棍的磨嘴皮子,求他请买冰棍的留下冰棍纸,然后,我们去取来,洗净,晾干,夹在席子下,几天后,又是平平整整的了。
西瓜是一种小皮球状的,青里嵌着黑纹的瓜,打开来,红瓤黑籽,津甜的汁水会沾满手掌。夜晚,街上看电影的特别多,成双结队,结伙成群,不需花多少钱,他们便用这瓜解了渴又显得有情趣。而我们小孩则喜欢提着瓜皮做的灯笼在那散发着皂香`花露水香的人缝里穿来梭去。街灯淡淡,人影绰绰,瓜灯点缀其间。
秋天总是在你的不经意间悄悄然来了,因为那时的夏季并不像如今这样的热。如果不留意那墙头的草,忽然间不那么生机盎然,微风里颤动着泛黄的身子,你很难发现秋天已经来了。然而经过几番狂风`几番骤雨,它又吱的一声回去了。
那时的冬天比现在冷多了。记得刺骨的寒风常常在我的小脸蛋上刻出一丝丝的纹络,那纹络就像刷出的细细的萝卜丝。那小手常冻的通红,甚至生上冻疮,总是要等到来年春天才会好。尽管如此,我们小孩还是快乐的。家里,父母用大块的树蔸燃起一堆旺旺的火,我们一家子围在周围烤火,那烟熏得我直掉眼泪,可有了父亲讲的故事,我也就不在乎了。有时,扔几个红薯亦或几粒黄豆进去,那就更是开心了。此外,我还盼望着下雪。那时的雪可不比如今这么斯文,一下起来,就要没过我的小棉鞋,于是,我常常穿了高筒雨靴,在雪地玩耍。大片大片的雪花从那狭长的天空撒向小镇,屋顶白了,石板路白了,樟树城像是穿上了厚厚的白棉袄。雪真是好涂料,原本灰灰的小镇,一下子变得白白亮亮,仿佛一个美丽的童话世界。我们小孩儿一个个穿着厚厚的棉袄,在雪地里打雪仗`堆雪人`滚雪球,甚至扑倒在雪地里,留下一个小小的人形。屋檐上垂下尺来长的冰凌,我们拿了长竹篙将之敲落下来,塞进嘴里咯吱咯吱咬起来,虽然,妈妈常常告诉我那很不卫生,可我总是忍不住。小沟结冰了,我们取出大大的一块,用空笔筒吹个洞,再用绳子拴起来,挂在墙上的钉子上,有太阳的时候它会熠熠闪光,也许就是因了那光芒,我们才会如此精心地去制作这样简单的玩具·
后来,我渐渐长大了,石板路也逐渐在消失。如今,大街上找不到她的芳踪,惟有那幽深的小巷里才能觅着她的身影,是那样古朴,那样典雅,那样宁静,就像戴望舒诗里的丁香姑娘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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