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不了那双眼睛。

眼白的部分布满了交错的血丝，颜色有点暗淡的瞳仁里，有些刀刻上去的，抹不掉的沧桑。

那一双老人的眼睛。

在别人眼中，那只是一双老人的眼睛，而在我的心里，那是一种时代的爱意。

她是我的太太。

她的一生几乎就是一部传奇。早年生于农村，然后嫁入豪门，偏偏那时国民党失败，她的夫家一家买好了车票，却不知为何，没有走，晚年她又靠拣垃圾为生，沉浮不定，却始终乐观面对。

这是我以前所不知道的。

人们总见着她的乐观豁达，幸福的笑，却忘了老年人，总是有些寂寞的。

曾经很多次，我去奶奶家前，先要去那儿拜访，那房子很小，很旧，还用着煤炉。

她煮了些桂圆银耳汤，叫我喝时，我总推说“吃过了”“不想喝”之类的，不去喝它。那时候，她背过了身，径自舀了一碗，笑着说：“这可好喝着呢，不喝可惜咯。”那笑幸福灿烂，微眯着眼，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笑意。

我们也歉意地笑笑，然后离开。

晚上开车回家时，我看见她屋的灯还亮着。惨白的灯光透过旧了的窗帘映出来，将一件件事物拉出长长的影。

我有些心痛，她在喝汤么？

托着一碗温热透凉的汤，是为了掩饰那一瞬的失落吗？她是忆起了她那传奇般的一生吗？是遥遥地，感到了死亡吗？

她将她那时代的爱意，封在一双浑浊的眼睛里。

在我的模糊的泪眼里，我看到了一双浑浊的眼，和一袭穿越了时代的，伟大而寂寞的灵魂。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