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还一直是阴雨绵绵,好多老人挨不过这样的日子,纷纷撒手而去,留下一张张诚恐不安的脸。我以为厚实的云层会从此越凑越紧,如此一般死命的密着,心里害怕得要死。
参加伍伯父的葬礼回来,看见躺在塌上的林非又开始大口大口的喘息,呼出阴黑色的气体灌斥着矮矮的房子。我问姐姐,他还挺得过吗,你说。
姐姐枯藤一样的爪子伸到林非的鼻下探探了探,说,还有气呢。
午夜,林非哇哇的大口吐血,黑色的液体沁到褥子里和肮脏的棉絮混成一团,交织成腐败的气息。我睁眼看见姐姐把林非的头抵在胸口,手温柔得捋过非蓬松的乌发。
非一直是个很奇异的人,硕健是如此,就连疾入膏肓了也依旧让人惊异,瞧他一如往昔的剑眉和黑夜般浓稠的发丝,还是如此撩人心弦。还有他明媚的容颜,是无数江南歌姬魂牵梦绕的羁绊,他曾是温柔水乡最灿烂的一片景色。
记得那夜,在姐姐哀婉的抚琴声中,非暖暖的嘴唇摁到了姐姐精致的大髻上,烙下了姐姐一身宿命的中最华丽的乐章。
这个手持厉剑的卤莽青年扔下了剑客的生命,那把骄傲的一尺长韧。把十指紧紧的扣在姐姐纤细的手掌中,任凭琴声腐蚀掉他锐利的思想。
就在那天夜里,一个长满胡须的汉子将一腔仇恨汇于一张之中,狠狠的拍向非的胸口,他甚至与没来的及去拾起他那把剑,就倒下了,很轻易的摔落在姐姐扬起的裙角下。
他已经这样躺着有两年了吧。姐姐往两腮上扑着胭脂,回答我说,有的,该有了。
姐姐怀孕了,她一直做的很小心的。我问她,要怎么办。她说生下来吧,总归我是要老的。姐姐的肚子开始渐渐隆起,身材变得臃肿不堪。老鸨拒绝再让姐姐去取悦宾客。一下子,家里的粮水钱全断了。非的救命药也买不起了。
还有非。起初,他的眼睛老是盯着姐姐鼓鼓的腹部,咄咄逼人的目光让姐姐很是不悦。终于有一天,她破口大骂,眼角的皱折被愤怒的肌肉牵动起来。
我是怀上了孩子,对于我这样的人这种值得奇怪吗?收起你讨厌的目光吧,现在你满意了吗?我高贵的剑客先生。
我看见非挣扎的表情,然后他死死盖闭住了眼睛,很用力的,像是要锁住什么东西。
姐姐冲出门去,扶在槐树下嘤嘤恸哭。那个时候应该是春天,白色的槐树花落满姐姐削弱的肩头,再被她抖落,萧萧漫漫整个天际。姐姐应该是那个春天最美丽的妇人。
那天就是姐姐的忌日。告诉我噩耗的是个老头,他说看见姐姐从桥上摔了下去,春天潮水大,就给冲走了。
在下游,我看见了姐姐的尸体。挺挺的肚子,还有上衣里掖着的一包非的药。那药给水泡了,估计失去了药效。就在第二天夜里,非死了。
阴雨绵绵的日子,他最终还是没有熬过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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