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年的高考我失败了。
没有哭,只收拾了一下书本,便一个人来到了复习班。
选了个晦暗的角落,我把书本摞得老高,直到挡住前边同学的后脑勺。光线被我挡住,角落更加阴暗,桌上到处都是阴影,正如我那时的心情。整天埋头于书山题海,我并不与周围的人说一句话。在教室坐了两个星期,还不知道同桌姓什么叫什么,更不知道前排后排长什么样。他们都以为我自闭,其实我是个很爱说话的人,一旦遇上知己,便天南海北,地理天文,不可收拾。与他们我都不熟悉,怕话不投机,半句也多,更何况当时的阳光还没有折射到我心里的角落。
时间终究是个好东西,它会让陌生的人也熟悉起来。慢慢地,在一百号人的大教室里,我发现了几个与我臭味相投的人。像梅子,三妹,荣儿,敏敏,博士,还有慧猛子。我跟他们谁都聊得热火朝天,班主任陈老将排座位很对我们的打路,他将座位表于黑板上一画,由第一名开始,自己想坐哪就填哪。于是我们便名正言顺地聚到了一起,随时都可以热火朝天。
梅子是个小个子女孩,长得很是古典,颇有江南小家碧玉之风。她很喜欢画画,每次兴趣来了,就拉过我的笔记本在上边认真的画。我总是笑她小姑娘胡乱涂鸦,她也不生气,只回敬一句:“至少我还会涂鸦。”梅子的画很合我的胃口,于是我的笔记本上满是衣袂飘飘的古典女子,抑或是随风飘曳的满塘碧荷。诸多画中,我偏爱那副吹箫女子图。那是一个遗世独立的古典女子。她衣袂飘飘,长发如丝,小嘴微含玉萧,纤指微动,仿佛能听到那天籁之音一般。后边的背景是一片梅林,整个画面更加清丽脱俗。我给这画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凌仙醉梅。梅子还是个才女,用才思敏捷来形容她也实不为过。有一次才给了她二十分钟的时间,三首七言绝句就出于笔下,令我惊叹不已。
三妹是个文学爱好者,对文学颇有研究。她的语文成绩很棒,我俩每次做完课后的语文试卷都要将答案对照一番。她对现代文阅读很有一套,考试得分往往比我多,但论诗词鉴赏,她却要输我一筹。三妹很会吃醋,只要见到梅子拿我的笔记本她就马上把她的本子递过去,梅子不画她就不依,甚至认为她的比不上我的,还要梅子重画,气得梅子牙齿磨得咯吱响。三妹还有一副好嗓子,圆润得很,是我们的小歌星,只要一得闲,我们就到处找歌本,让她给我们来一曲,有时候便要她一曲接一曲,直唱到她口干舌燥为止。
荣儿是个很可爱的女生,两只大眼睛很深邃,有西洋美女的风味,大家都管她叫洋娃娃。她和我关系最深,我们对彼此的依赖很强。我们都很胆小,不敢看鬼故事。荣儿的想象力远比我丰富,那个时候我们宿舍有几个人晚上磨牙,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咯吱咯吱”的磨牙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荣儿这就充分发挥她的想象力,记起李白《蜀道难》里那句“磨牙吮血,杀人如麻”,各种血腥的场面都出来了,于是她不敢再睡,非与我同床共枕。我无奈,只好迎她过门。荣儿同时又是个很细心的人,在我们当中,她的工作便是记录我们自己闹的语言笑话。比如,她记道:“今日博士与慧猛子讨论男生喝酒吸烟的问题,博士摇头晃脑,曰‘中学生不宜吸酒喝烟……’语未毕,忙纠正:‘不是吸酒喝烟,是喝烟吸酒。’慧猛子目瞪口呆,看着博士兀自摇头晃脑。”诸如此类的语言笑话,举不胜举。荣儿把它们都记下来,闲时再拿来让我们津津乐道。
敏敏是个小说迷,不管是武侠还是言情,她都爱不释手。也不管是上课还是下课,她总是目不离书,时间一长,她看小说的功夫自然是炉火纯青,登峰造极了。某日中午,敏敏起如厕,随手就是一部小说。许久不见伊人归来,我们忐忑不安,开始猜测种种可能情况,最后怀疑她是掉进坑里,于是就要去寻。这时她姗姗而来,嘴角还挂着一丝微笑。我们惊呼:“敏敏,整整一个小时呢!!”她得意至极:“小意思,一部《射雕》我已经解决了。”闻言,我们为之绝倒。
博士高三就是我的同学,只是那个时候彼此不熟。博士之所以被称为博士并不是因为他知识渊博,而是缘于他那副很有个性的黑框眼镜。他有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很不错,可惜少了一条腿。上课的时候他就将一条镜腿挂在耳朵上,俨然老学究,模样很是滑稽。于是我们都叫他博士,他也欣然答应,自以为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博士很会打击人,而我,很不幸地沦为他打击的主要目标,天天倍受打击之苦。我对他自然是咬牙切齿,某日我终于爆发,大笔一挥,送他四个大字:“恶贯满盈”,周围顿时一片掌声,气得他差点摔断了仅剩的一条眼镜腿。
慧猛子其实长的很斯文,而且也不笨,实在愧对“猛子”二字(在我们的方言里,“猛子”是指粗野愚蠢之人),到底是谁给他取了这么个名字,我实在不知,但叫“慧猛子”却是我叫得最凶。他怀恨在心,便管我叫冬猛子,这让我很气恼,想我一个女孩家,被人叫“猛子”,自然不受用。更可气的是有一次我抱着一摞高高的书去陈老将办公室,迎面碰上他,他当着办公室那么多老师的面惊呼一声:“啊,冬猛子,你是个大力士!!”办公室的老师个个忍俊不禁,我们语文老师更是把嘴里的包子喷到了桌上,我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语文老师第二次见到我还贼贼地笑,现在想来我都还气。不过慧猛子这人很幽默,是我们的开心果,我们中谁有不顺心,他三言两语就将我们逗得哈哈笑。
最后说说我。他们都叫我冬瓜,其实以前的同学是叫我冬哥的,他们听错了,我便成了冬瓜。我也不介意,因为我就跟冬瓜一样平凡,其貌不扬,于他们也无过人之处。他们有点怕我,只因我总能找到他们语言中的漏洞,钻他们的空子。而且我看书比较多,有时候说话用两三个字就将他们的话堵死,叫他们半天也答不上话来。不是我语言刻薄,相反,不管是我自己还是他们都认为我和随和,我总是一副乐天派的样子,即使气恼,也只是瞬间而已。
我们几个总是在一起谈古论今或是打打闹闹。慧猛子也是个小说迷,很能侃。每天自诩是郭靖,降龙十八掌天下无敌。我们女生看不过,就把我们的一代侠女“梅超风”给推了出去。梅超风即梅子,她的爪子练得很有火候,宿舍里的铁床都能被她抓出印来。我们向慧猛子连下战书,害得博士应接不暇,终于有一天得了空闲,摆好擂台,等着梅超风与郭靖大战几百回合。等到他们双双亮相,我们一阵欢呼。降龙十八掌终究敌不过九阴白骨爪,慧猛子的鼻梁和手背上都留下了殷红的印记。若是洪七公与黄药师泉下有知的话,只怕一个要气得跳出棺材,一个要在阴间大摆酒席了。
尽管我们天天胡闹,玩得不亦乐乎,但对于学习,还是不敢有所荒废。对于每个高四的学生来说,压力之大是不可言喻的。好在我们学习都不烂,而且各有所长,自然也就可以去长补短,大家共同努力了。我们的学习成绩提高得比较快,而且都开始稳定,每个人都很开心。我更是一扫往日心里的阴霾,整日欢声笑语,弄得一向对我有某种偏见的陈老将也对我刮目相看。
高考结束后,我们各奔东西。我在西安,荣儿去了武汉,三妹跑到淄博,慧猛子更是洋洋得意地去了南京。梅子的去向我不明了,博士说要做恋巢的鸟,留在了湖南,他还说:“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敏敏就更帅了,她很有恒心,甩甩头,信誓旦旦:“我要把复习班的椅子坐穿!”
现在只身漂泊在西安,心里难免升起一丝孤单。于是遥望故乡,高声询问:我高四的兄弟姐妹,你们还好吗?
始作于大一第二学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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