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高高的起重塔上.头顶,如盖的苍穹象母亲温暖的怀抱,无限慈爱的笼罩着整个土地.脚下地上,被一堵简陋的墙分割成两个迥然各异的两个世界:一边是机械轰鸣,尘土飞扬,人声鼎沸的工地.一边是车潮汹涌,人流如织,橱窗林立的大街.一边是辛劳,苍白,和一目了然贫穷.一边是富裕,繁华,和这一切掩盖下的浮躁不安.一堵墙,两个世界,两种生活,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和命运.
我不属于墙外边的人.虽然只是一墙之隔,在我眼里,这段距离并不比从我那大山深处的家乡到这座沿海城市的距离短一点,那几乎永不可达到的遥远,因为我生来就不是墙外那个世界的人.我之所以叫它墙外,那是因为即便是同一堵墙,也是有分别的.墙在那边的人眼里是一尘不染的洁白壁面,色彩绚烂夺目的图案,俊男美女暧昧的微笑和令人怦然心动的广告词.而我们能看到的只是裸露的红色砖头.通常来说,外表总是比内在光鲜得多.
我总在心底热切的向往着墙外的那个世界.但我知道,无论我怎么的努力,那个世界永远也不会接纳我.我的生命注定只能消耗在建筑这些永远也不属于我的城市这种沉重,单调的粗活上,除非真的有奇迹存在.这种感觉很象热烈却无望的爱着一个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的薄幸之人.欲罢不能,欲说还休.进退不能的结果就是爱恨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交织.爱是爱得那么深入骨髓,恨也是恨得那么刻骨铭心.恨自己的自贱,多情,更恨对方对自己付出的不屑一顾,弃之如履.
我在这种爱与恨交织的拉锯中注目着我深深爱着的那个世界,却不属于我的世界.我也知道,她并不象她的迷人外表那样完美,但至少她还代表着我们社会前进的方向.无论在物质上还是在精神上都是这样,我们所拥有的和那个世界的人都不可以以道里计.甚至作为同一个国家的公民,人口仅是我们三分之一的他们所拥有的权利和机会也比我们多得太多.这决不符合民主集中制原则.而这种权利和机会的不公注定着我们之间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我们只能无限失落的看着他们越走越快,越走越远的背影.这种差距日积月累的同时也积累着赤贫农民们的愤怒.我不知道这样的愤怒还要积累多少才会爆炸.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那该会造成怎样的巨大破坏和惨不忍睹的血腥.我惶惶不可终日的看着那一天一步步走近,却不知道如何做才是好,只能无力的任一切自然.
我只是一个打工仔,这庸庸碌碌的芸芸众生里多么卑微渺小的一个.我的力量的那么微不足道,即使呐喊几声,招来的也只能是身边几个工友怪异的白眼和嘲笑而已.我不想自取其辱.这种关乎到国计民生的大事无论怎样算也轮不到我来担心,甚至只是说两句,也超过了我职责的范围."杞人忧天"从古到今笑坏了多少人!"天下兴亡,匹夫有则"也不是对我们这种等待人来解救的人来说的.我只是一个打工仔.我每天能做的该做的就是看着太阳从工地东边的墙头升起,渐渐西移,落到西边的墙头上去.日复一日.默默的干着手中枯燥.乏味的活.没有什么惊涛骇浪,波澜起伏.当然也没有什么所谓的事业,梦想,未来.整天看到的想到的就是钢筋混凝土和砖头,沉甸甸的塞在大脑里,于是,一个人就这样日渐麻木迟钝.象一尊行尸走肉.人生在这里如一张苍白的纸,没有任何意义.只有在艰辛的劳动过程中表明着生命的存在.
总有人大骂我们的麻木,大声感叹国民的奴性.对于这个被太多人遗忘,一无所有的群落,你希望他们能做出什么呢?几乎一切资源都掌握在墙外世界的人手里,金钱,权利,甚至知识.也有同情者大声呼吁我们用法律来保护自己.感谢了!但没有读过几天书的我真的没有办法读懂那些浩若烟海,名目繁多的法律条文.对法律我天生就有一种畏惧感.因为在我的意识里,法律之于我们,很多时候更象给压迫提供名正言顺依据.暂住证,收容制度,遣返政策`````````他们总能法律中找出相应的一条.在农村,类似"越级上访是违法的""普法标语"数不胜数.而且,诉讼费对我们来说也是天文数字.官商之间有多少不是在想互勾结的?官官之间,有几个不是相维护的?又有几个当官的不是拣软的柿子捏的?在很多农民绝对有理的官司最后被弄得黑白颠倒.否则上访事件还会那么多吗?在血淋淋的事实面前,我们只有恪守着"胳膊拧不过大腿"的古训,默默承受着太多的不公.我也知道主持正义,刚正不阿的官员并不是没有.但我不敢肯定我遇见的一定就是.感觉里,官员和我们的关系有时候更象是猫和老鼠的关系,躲都来不及 ,哪还敢去见他们.我不敢保证我一定符合了那么近于苛刻的进城打工的条件.
上天能给我一条活命的路对我来说就已经足够.我知道自己的生存条是多么的脆弱,一点点风雨就能至我与死地.有泪往肚子里流,被打掉牙,和血往肚子里吞是我活命的方法.在愤怒达到临界点前,理智还能控制我的时候我是这样.以后呢?我不知道!愤怒也是茫然的.就象路德带领工人把愤怒转向一无所知的机器那种茫然.在人类几千年的长河里,阶级愤怒的反抗都没有真正把自己解放.收获的永远是利用被压迫的人们愤怒的人.只有破坏是实实在在的.这种破坏,只能给压抑太久的愤怒一道宣泄的口子,对绝大部分人都是没有好处的.这决大多数人,当然也包括我们.我只祈求上天让那一天永远只存在于我的想象中.但真的有那么一天,我能控制自己吗?我对自己都没有信心.
当在其中劳动了数月的新楼建好了,我也就该走了.走的时候,背上我简单破旧的行囊,怀里是微薄得仅够湖口的工钱,走在和来时一样陌生的大街上.每一次回首,那一幢幢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就象家乡一座座默默屹立的大山,沉甸甸的压在心头,让它感觉到搏动的艰难和不知来自何处的轻微疼痛.
然后,寻找到另一个地方,拆旧,建新,离开,寻找,一次次感觉着那中沉重和痛楚.那是一个只要活着就跳不出的无限循环的噩梦.就在我们一次次循环中,新楼越来越多,用官方的话来说,就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了,不变的,只的是墙外世界的人们的傲慢,是我身上破烂的衣服,是遥远的大山深处在风雨中摇摇欲坠的家."苦恨岁岁压金线,为他人做嫁衣裳"千年前,这是一个等不到爱的织女心中无法言说怨忿,现在,是我得不到公正对待的怅然若失.
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的展转飘派泊中,在一幢幢新楼在城市居民的欢呼声里拔地而起中,证明着岁月艰难的皱纹偷偷爬上我的脸,化发早生.在我亲手参与建设的城市日渐年轻的时候,我正超过了我实际年龄的迅速老去.挥洒了我青春和汗水的城市依旧陌生和遥远着,她从来也没有认同过我.我仍然是个异类,没有人正眼看待的异类.因为我生来就不属于她!我不解的看着这个被人们称为代表着社会进步方向的城市.
我站在高高的起重塔上,头顶,如盖的苍穹象母亲温暖的怀抱,无限慈爱的笼罩着整个土地..脚下地上,被一堵简陋的墙分割成两个迥然各异的两个世界.在这相同的一片蓝天下,还有多少或高或低,有形无型的墙分割着人们共同生活着的土地.它要把人们禁锢在怎样一个狭小的空间里才能够满足呢?极目远眺,远处的高楼顶部的广告牌上,豁然写着那个中国小个子伟人的话"改革开放"四个大字!是的,改革开放!四个简单却包含着无穷的,不可阻挡的力量的字.有太多做法,人们希望其改变已经太久.早在二十多年前,人们就明白了不开放就会落后的道理.但到底有多少人同样也明白开放不仅仅是对外的道理呢?
车流,人流,汹涌在墙外的世界里,淹没着一切,这流动的力量啊!"流水不腐,户枢不蠹,动也."今天,我们仍将证明着这在数千年前就已被人指出的千古不易的道理的无比正确.
-全文完-
▷ 进入雪原的文集继续阅读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