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嫁给父亲那年，母亲十九岁。　

那是一帐很小的时候看过的照片，也是母亲和父亲唯一的合影。照片里母亲幸福的微笑着，灿烂得象家乡春天里开满山冈的杜鹃花。那表情是一种天然的韵致，透着那个年代的姑娘朴素的美丽。

我不知道母亲原来也这样美丽过。从我记事起，母亲就显得和她年龄不符的苍老，脸上满盈生活的艰辛和疲惫。微笑偶尔也曾有过，却找不到诈骗片里那种美丽的丝毫痕迹。有时候我宁愿相信，母亲在照片里的美丽不过是光和影给我们造成的错觉。　

那张照片和我的记忆一起慢慢变黄，我和稻田里的庄稼一起在母亲的呵护下疯狂的成长着。我来不及关注村边稻田由黄而绿的更替，那种艰辛的滋味只属于我的母亲，我有的只是每次伸手向她要钱花的时候一瞬即逝的汗颜。　

父亲是镇中学的老师。在我看来，他们的结合对于父亲来说更象一道人生不可缺少的程序而与爱情无关。父亲在家里喜欢和我一起高谈阔论。时候，母亲总是沉默着，手里不放下的是那些永远也不会做家务。父亲不在的时候，她喜欢问我在学校的一些琐事。和她说，她会孩子般的高兴许久，而且在许多年我忘记后，她仍可以清楚的记得我和她说过的点滴。　上中学后，和母亲交流越来越变成一件难事。她只有小学二年级的学历。那两年的学习在岁月的洗涤中早已变成一片空白，读书识字对她来说远比泥土的工程更艰巨。除了她的名字，她一个字也不认识。　后来，我在学校的琐事母亲也不再过问，似乎成了家里孤独的守望者。我却常常可以从母亲深望我的眼里读到一种叫失落的感情。

上高三那年，我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回去，母亲抑制不住的高兴总洋溢在脸上。走的时候她会在我包里放上几枚鸡蛋。在母亲的眼里，那几枚鸡蛋有着深刻的意义，那意味着几个月后由鸡蛋孵出的鸡可以到集上换回来花花绿绿的人民币或逢年过节摆上供桌不可或缺的菜肴。　

学习上的事母亲不会过问。对于在小学每学期都把奖状抱回家的儿子她有着无比的信任。却不知道我在高三面前是那么无力。一棵心不安地跳动着。面对铺天盖地而来的试卷，我找不到学习所需要的那种平静。

高考在我的惶惶不可终日中不可抗拒地到来。在考场上我大脑几乎是一片空白，似乎一切都那么陌生，一切都没来得及学过。我一次又一次狼狈不堪地走出考场。

收拾了所有的东西，我黯然返回家。那里有始终会等我回去的母亲。想到这里，苍凉的心里泛起一片温暖。　这一次母亲没有在家，门紧紧地锁着。邻居说母亲病了，住在医院。怕影响我考试，没有告诉我。　

母亲虚弱的躺在床上。没有风，我拿着扇子在枕边轻轻的扇着，母亲安详的睡去。我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夏天，母亲为了让我能够入睡，也是这样每晚都给我扇着。我心里泛起一种酸楚的感觉。　

父亲说母亲是积劳成疾。她早都该到医院看了，但以为是小病小痛，想忍一忍就过去了。　医药费哗哗的向上涨，父亲拗不过母亲让她出院了。我在家里住也是一样，留钱给你去上大学。要是耽误了你，那怎么得了？母亲对我说。

这田里的草该除了。母亲在家里叹这气。今年你要上大学，要是没有收成，那怎么行呢？没过几天，她不顾我和父亲的劝阻，下田去了。病不倒我的。我们不是城里人，怎么可以一天到晚在家呆着？我干活的时候多歇会就的了。

母亲又住进了医院。这次远比上次严重。我们是在在田里发现她的。那时侯，她已经昏迷过去了。怎么还让她干活啊？医生责骂着父亲。这回可难了。他摇头叹着气。

我和父亲的尽心照顾没有能让母亲好转，她一天一天的虚弱下去。　那天，母亲的精神很好，几乎可以下床了。我和父亲都很高兴，以为她开始好转。　你考试成绩下来没有？母亲问我。我看看父亲，父亲对我说你去学校看看吧，快些回来就是了。

鲜红得让人感到刺眼的光荣榜就贴在学校大门前，没有我的名字。班主任说我的分数低了两分。太可惜了！不过明年还要扩招，你再补习一年，一定可以考上。他一个劲的安慰我。

天蓝得没有一丝云，白花花的阳光让人感到世界似乎是透明的。我木然的走在大街上，到一个没有人的角落，我再也忍不住痛快淋漓的哭了一场。　

没有走到病房，父亲拦住我。你考上了没有？我摇摇头，不敢看父亲的眼睛。沉默良久，父亲递给我一份通知书。我一楞，接过来一看，是省城一所大学的通知书，写的是我们同学的名字。　我抬起头，父亲静静的看着我：“你妈不认识字，这个时候我们不能让她伤心。

“　有一种叫感动的东西再我心里涌动着。生活在这个崇尚张扬，喜欢把一切都注释得轰轰烈烈的年代里。我误解了父亲和母亲那种朴素得没有一丝多余的色彩的爱情。也许，爱情的原本就是这样的，它不需要任何修饰。

母亲颤抖的手接过通知书，眼里透着兴奋欣喜的光彩。喃喃的说：”我儿子考上大学了，我儿子考上大学了。“密布在母亲脸上的皱纹渐渐地舒展开来。笑容绽放在母亲脸上和窗外的阳光一样灿烂。那张在我的大脑已经沉积多年的照片在那瞬间变得清晰起来。是我错了而绝不是光和影给我们造成什么错觉。许多年后，母亲的微笑依然和她刚出嫁时一样美丽。

笑容凝固在母亲脸上。在这世界里，她以为她是没有任何遗憾，心满意足地走了。我伏在母亲身上痛哭起来。

许多天以后，我坐进了高补班的教室。没有任何心的不安。只有一种力量在鞭策着我，让我不敢懈怠，只能奋然而前行。那是母亲在天堂穿越过布在我们上空的迷雾，凝视着我的眼睛。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