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末爱·多铎。
末爱,师父告诉我,这是个残忍的姓氏。师父送我的双刀上,它在上面张牙舞爪。
在我第一次使用它刺穿一颗温暖的心脏时,红稠的液体一顺着刀锋一点一点没过它,末爱。师父的笑容在空气中一丝一丝扣紧我的灵魂,再一点一点勒紧,我第一次感觉到,凄神寒骨的眼泪。师父躺在我的怀里,犀利的嘴角第一次有很温暖的抽动。黑色的风瞬间灌满了我的袍子,我长长的头发纠结在一起,缠绕出眼泪凉凉的味道。
那一刻,很温暖。
天空的飞鸟发出很清很清的声音,我用黑土盖住师父冷冷的身子。
我觉得自己是戈壁一道弧线
是身体献给昨日而紧闭的眼
鲜花已败
是那化为泥土的一切宿愿
离开前,我放了一个火把在屋脚。看着渐渐猖獗的火焰,在苍穹中刺出血的红色。一刹那,我看见师父抱着我飞驰在一弯残月下,阴霾的空气里混着甜甜的血腥味,一横黑色的男子倒在地上面目狰狞,还有师父的一只手落在沙土上屈成寂寞的姿势。然后,我露出白色的牙齿,师父说,那是很邪气的笑容,和我的父亲一样咄咄逼人。然后,师父冷冷的手放到我的脸上,少主,你一定要重建末爱家族。
从小,我就过着奢华的生活。我使用的刀精致华丽,可以听见它割破空气的声音。我还有很多柔柔的袍子,春天有风的时候,袍子会发出清清的声音,就像师父的萧声,很安慰很安慰。记得宅子边有一株瘦瘦的柳树,春天有风的时候,就有大团大团的白色的花落在清冽的湖水上,然后像云一样游走。我就追着它跑啊跑,不知道跑了多远,我看见师父蜷在地上,他的剑插在旁边一个男子的胸口上。我走过去,师父冰冷的手拽住我的白色的袍子,摊成一朵诡异的黑色曼佗罗。我俯下身子,死死盯住师父落满风雪的眼睛,师父说,去,他吃力地举起手,指着男人身上鼓鼓的钱袋。我第一次发现师父的手如此无助的颤栗。
那天,是我搀着师父走在相子里,身后有大片柳絮飘落。
当笑容走向那深谷一样的寂静
当麻木紧抱着落满灰尘的尊严
破碎记忆
是仅剩的可爱伤痕
往日舞蹈的我的脸
海洋若被曾失去的一切添满
所有海水已化为虚空
我说师父,我们离开去草原啊,听说那里的天是白云接成的,那里的人整天就是骑着马跑啊跑……我看见师父的眉锋很尖锐的颤了一下,他问我是不是小林说的,我点头说是。第二天,我就看见小林小小的身体悬在梁上,还有他漂亮眼睛里麻木的神情。
晚上,我见到了小林。她穿着白白的,很干净的袍子。还是一如既往的漂亮眸子。
我说,小林,你不要离开我啊。
小林笑得像木棉花一样温暖,她说,你要记得我啊。然后一切画面像玻璃一样断裂开来,支离破碎。
后来,师父找了一个哑巴婆婆代替小林来陪我。婆婆像小林一样,每天给我梳理长长的头发,用簪子把它挽得高高的,很干练的样子。
走之前,我给了婆婆师父留下来的所有可以换钱的东西,包括我那些柔柔的袍子。我留下了师父的一身黑尼大衣,然后把长长的头发散开在风中,还握着我的双刀,末爱。
师父说过,他答应过老庄主不能让我去杀人。所以,他要我杀了他。
我不知道我的仇人是谁,我就这样不停的在路上走。我没有钱,吃饭后,我就用刀在掌柜的肌肤上留下一道漂亮的弧,然后掉头就走,身后是掌柜历历的哆嗦声和无尽的诅咒。就有一次,我伸出刀时,一个女孩帮我付了银子。她告诉我,她叫春穆,很清很清的名字。她很是干净很美丽的那种女孩子,对我很好。我问她,当时怎么知道我拔剑。她说,我能感觉。她很聪明。她给我梳发的手很轻很轻,让我想起了小林。
为了她,我第一次在一个地方停留了下来。
后来,她说,我可以到她家去,见见她的父亲,他的父亲也擅长用刀。
她牵着我的手,走过人潮涌动的闹市。然后在一扇朱漆大门前,她停了下来,扬起很漂亮的眉说,进去吧。我看见门上紫檀做的牌匾上雕着,天下第一刀,我听见身体里血液汩汩的声音。
随后,我见到一个衣着华丽的中年男人,桀骜的脸廓和挺拔的身材。我说,我要春穆。我回过头去,看见春穆的眼睛里湿湿的。我摸着她软软的头发,不好吗?我说。
让我试试,男人瞬间抽出刀,舞出很大气精美绝伦的轨迹,我拔出刀就刺了过去,没有任何招式,很短促的一道白光,这是师父教我的最后一招,绝命的一招。
我看见春穆僵白的脸上,很温暖的表情,她说,我能感觉到的。我搂住她,红色的液体把我的黑衣染得很浓重,她说,你喜欢我吗。
我听见肌肤破裂的声音,很冰冷的东西划入我的心脏,我看见师父很温暖的嘴角,小林很明亮的眼睛,还有白白的云一点一点游移,还有空气里那种甜甜的味道。我笑了,我叫春穆,妹妹。
春穆的眼睛里湿湿的,我看见里面的画面渐渐氤氲开来,很不清晰。只剩下耳边男人放肆的笑声一点一点回旋在空中,勒住我的脖子。
那一刻,很温暖。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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