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地球有白昼黑夜,就像月亮看不见背面,光尚且有如此分别,绝对的平等又怎会存在?
倘若有人怀有众生平等的胸怀,是他过于善良天真,还是他的平等过于狭隘?也许他在平等地怜悯众生之时,已将自己排除在外。个人的力量是怎样的微薄?及此及彼,却达不到可视之外。力量愈远愈逝,就像寒冷吞噬了温暖,孤独是死亡的同胞兄弟带着寒风而来。于是,个人求助于集体的庇护,奢望围着星火取暖。团体、组织、政党、国家、民族……穿着共同文化的外衣,以相似为傲,围绕相同的利益一字排开。可是生存的空间是怎样的有限,又怎会容下平等的存在?借以超人、圣者、救世主的名义,特殊华光溢彩地走上舞台,手执分割利益蛋糕的刀叉,对各种角色进行安排。远近亲疏,休戚相关,平等只能排在利益和感情之外。
七宗罪语轰轰烈烈的在舞台剧上演了一代又一代,死神在台下等待,等待拉幕、鞠躬、离开。
1·文 人
文人太易于迷失方向,他们在书的世界里游历而与外界相隔,就仿若桃花源中的人们不谙世事,还保留顽童的天真。他们幻想用理想的方式来挽救时代而无法改变可触及的一切的悲剧,让他们骨子里生出一种自负,进而成为一种桀骜不驯。而又因为是幻想,多无法实现,现实的残酷打击又在他们的血液中引入一种自卑,感叹身不逢时,更甚者变成愤世嫉俗。
出世和入世是伴随文人一生的岔路口,是他们最为艰难的选择。是“先天下之忧而忧”还是“独善其身”,这种选择的痛苦不亚于生死抉择。灵魂中太多的正义使他们无法仅仅再做为只为自己而活的人。
文人最好的宿命只唯有退隐山林,平淡一生。太惹眼了,便会引起天子一怒血洒黄泉。没有统治者会真心喜欢他驾驭不了的人的,而文人天生就是无法驯服的自由之马。嵇康、阮籍的死不是意外,也不是偶然,更不是特例,它是每个朝代都会出现的事实,或明或暗,或有形或无形。
文人不是水墨画中浓墨重彩的内容,而是飘逸舒远的留白,没有他们也是活的,却活不出生命的韵味。
2·天 才
世上真会有天才吗?其实不会。能被大多数人认同的便称为天才,不能被大多数人接受的便叫做疯子。
任何一个所谓天才的成名都不过是满足特定时代的特殊需求,而他们本身也不过是社会制造出用于引人羡慕的工具,即便如此,很多人也只能在其死后才被施舍于此“荣誉”。
社会是最大方的吝啬主,它可以给你万人敬仰的威望,千古流芳的美名,却又不愿你来分享,这便是很多死后声名显赫的人,生时一文不值的原因。
社会需要一些人做调味剂,但不会让他们成为主菜,他们只能成为名贵的女优,为一潭死水的生活增添茶余饭后的谈资,他们往往生时吃不饱饭,而死后许多人靠他们吃饭,而且吃的是生猛海鲜。为了拥有心甘情愿做调味剂的人,社会发明了永恒和不朽,这叫做平衡。
人们最尊敬的往往是死人,因为死人不争,老子说:“夫唯不争,则无忧”。人们乐意给死人冠以天才和荣誉,人们知道那是虚名,于己无损,尤其是让死人拥有。
他们的悲哀是,活得超过了那个时代,所以只能在死后等待属于他们的时代,等待属于他们的特殊需求。
3·伟 人
人类需要贵族来聚集财富,需要贤哲来聚集智慧,需要伟人来聚集荣誉。因为过于平均便于平庸无异,正如自然需要大海来聚集水滴用以招示她力量的所在,人类需要伟人聚集荣誉用以彰显他功绩的辉煌。
人类要怎样悲叹命运的不公!上古之人不知其名,后人名而拜之;今世之人知其名,世人听而抑之。
并不是被崇拜的比被鄙视的高尚在什么地方,只是因为,被崇拜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时代的人群。后人将他们全部的功绩幻化成一个形象,以便使他们的功绩不会被分解续而被遗忘。他们需要记住前人的功绩用以炫耀,而那个伟人便是被选中的替身。
当世之人之所以被鄙视,是因为他所在时代的人还活着,他们分食着这些功绩,不会轻易将之移至他人之口。
那些生被鄙死被崇的人,是因为他威胁着他所在时代的那些人,而对后人没有威胁,而后人又需要一个膜拜的对象,借以歌颂他们前人的功绩。
这个对象便是伟人。
4·罪 恶
罪恶是必定存在的,因为伤害到大多数人利益的便是有罪的;但同样是羞于启齿的,因为它的存在往往触及所有人心中最阴暗最真实的一面。
它需要用理论来证实它存在的必然,借以抚慰人们的不安和难堪;用虚伪来掩饰它的存在,以示人们的高贵和圣洁。
人们一边证明它的存在是自然的力量而非自己的过错;一边向他人展示:我们是最文明的种群。却全然不顾是否会引起其他种群的嘲笑,当然,他们自以为他们是文明的唯一拥有者。当所有人的所谓的廉耻之心意外地统一,就注定他们要织出一张最华丽的语言之网将罪恶掩盖,然后丢进心灵最深的深渊。
萨特说:“他人即地狱。”其实地狱是我们自己以及我们为埋葬罪恶所付出的代价。
也许罪恶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并不是很难启齿的名字,只是在“文明的时代”人们需要它来证明自身的文明。也许在很久很久以后死亡会还给它一个公正的名字!
5·舞 台
舞台的魅惑在于镁光灯的闪烁,那聚焦的错觉会让你恍若神仙,仿佛生命已升华成永恒的纪念,而那看似万众瞩目的一瞬间却被用来回味千年,却忘记了那辉煌早已消逝于他人的视野之间。
卢梭让公共的尊重成为偏心的母亲,生出了不平等的重视,让虚荣轻蔑与耻辱羡慕成为势不两立的姐妹,破坏了幸福天真的情谊。
而舞台便成为博取公共尊重的试验田,万般心机、千种手段,只为别人的“回眸一笑”便尽展媚态,欲求招惹到的目光成为镁光灯的替代,却忽视了那目光是否带着尊重而来。
也有人自诩清高,用对看得见的舞台的鄙视将自己洗涤得不染尘埃,却忘记了莎士比亚早已将世界比做了舞台,妄图聚焦另一类的崇拜,却逃不脱命运的安排。
却原来舞台之外仍是舞台,职业的表演与台下的配合成为宣传的内容,为了另一目的而存在,帷幕拉开,角色穿戴,谁才真正的坐在看台。
6·语 言
语言的承认在于一种长期的习惯,历史也不过是强者的笔杆或人云亦云的重复宣传。
语言本身总是立于舌尖,随着利益之风旋转,维护着自以为是的尊严,营造着普天同庆的场面。如此完美的本性被理所当然地用于试探,创造着颠覆不破的真理和左右逢源的经典。
语言模糊的脸得以让想象美轮美奂,各取所需的含义才能建造人类妄图通天的宫殿。巴别塔的遗憾是否应该归罪于苏格拉底穷追不舍的诡辩,打破了人类引以为傲的智慧的安全线,最终将自己淹没于虚荣的泛滥。
语言诉诸于文字或声音,便成为在孤独压抑之下倾诉的体现。自言自语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必然,却不能寄希望于交谈,理解太过困难,而表达又易于混乱,还有人们刻意地挑选记忆加以避免,带着羞愧对真实进行遮掩,暧昧丛生、误导出现、谎言翩迁,将自己迷失在语言的技巧之间,修辞婉转,是非难分、善恶不辨。
然而能够说明一切的,唯有时间静默的语言。
7·责 任
责任是以名利为诱饵,按照社会机器的需要生产出合适的零配件,是以描绘绚烂无比的希望博取权利的表演,是以万众瞩目和膜拜的虚荣来弥补扼杀自我带来的伤感。
责任是龙袍加身时的皇冠,是十字架上基督的鲜血,是忠孝不能两全的无奈,是以大局为重轻而易举的背叛。
责任是谨慎地措辞来巧妙地表达立场便于游刃有余地周旋于社交场,是将干枯了的文字刻意地尊奉为自己的信仰并希望通过反复的咀嚼让它浸润出鲜活的模样。
责任对外是一种贪婪,用他人的信任来升华自己对权利的企盼,以“国王的名义”和以“国家的名义”不过是中央集权从具体到抽象的转变,更好的演示了公理和正义的概念。责任对内是一种束缚,是笑不露齿的轻移莲步,是可杀不可辱的迎风而驻,是大殿高堂内营造的正襟危坐,是鹅毛扇下掩盖的喜怒哀乐。
当人们将对于自己的寻找变成了对于身份的贪恋,当人们将因担忧不敢露出面具下的脸,争先恐后将责任的戏服穿戴而且那样的大义凛然。
伟人登台,榜样出现,历史的列车装配着标准的部件启动了文明的马达得意洋洋地飞驰向前。
写于2008·4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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