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巢

今年清明节,我和两个堂弟带着我10岁的侄女回到远在大山里的老家祭祖·

时令正值清明时节,树木焕然一新,一派春意盎然·但那一排排底矮的瓦房却在这绿色中显得疲惫·苍龙·树木,房屋,梯田,乡间熟悉的景物一一在我面前沉默,心里不由升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惆怅?无奈?我在这里出生·成长·但我却逃离了它·

这是个山区小乡村·一条小溪将它分成老屋和新屋,所谓新屋是相对老屋而言的·这里四面环山,但山上除了生生不息的毛竹,几乎没什么特产可言·据长辈口传,我的七世祖先是从粤赣交界处一个叫龙头下的小山沟迁来的·为了不忘记那个叫龙头下的地方,祖先给现在的这个小山村起了个非常好听的名字:望龙丘·祖辈们在这块山峰起伏的荒野上辛勤耕耘,从此繁衍了我们一辈又一辈的后代·

我出生·成长的那个家,就在那两排被称为新屋的瓦房中间·七十年代初建成,典型的泥砖结构,土黄色,方正简朴,墙体厚达9市寸·现在早已老旧过时,像打瞌睡的老妪·但它的本质没变,还可以容纳日常生活·大概是八十年代中,村人统一用水泥铺成现在看来依就美观的檐街,这也是家乡上百年来唯一的变化·遗憾的是,我至今仍想不起当年当年这里也称得上兴旺的场景·历经岁月磨砺后的今天,怎么也找不到当年的画面·

大门前的晒谷场上早已长满了野草·那些曾在这里闲聊的老人,有的已在黄土下安息,有的已随儿女迁徙;那些如我辈在晒谷场上戏耍的身影,也沿着那条土路,奔向了一个个未知区域·

当我们来到大门口时,刚好碰上摘菜回来的森叔:哎呀!是远房回来了!哎呀,10多年在城市挣到大钱,回家祭祖,应该的,应该的·森叔是仍然还留守在这里的五户人家之一·

我唯有一脸的苦笑算是作答·

檐街下一股年深日久的陈旧味,进了森叔家的门,还是萦绕不散·放好行李,森叔就边忙着冲茶边问:这几个是哪人的小孩?我依序一一作答之后,森叔又是哎呀一声:10多年了,都长成小伙子了·

一阵闲聊之后,我对森叔说:我去走走看看吧·他说,去吧,快点回,等下就吃饭了·

顺着长长的檐街过道,经过一扇扇紧闭的门窗,突然想起这里曾经的生活----每一扇门窗里都容纳着生活的琐琐碎碎·可现在一把把的大锁锁住了往昔的岁月·偶而我会从门缝向里面窃视,可是什么也看不见,一堵厚厚的黑墙挡住了我的视线,也挡住了我对家乡老屋的所有遐想·前几年因为下雨,加上无人居住年久失修,边上二叔家的房屋已坍塌了·野草和青藤都已经蔓过了残缺的墙头,它过于旺盛的生命力,似乎在嘲笑无能的人们·其实,比房屋还先倒下的,是我苦命的二叔·

从村头走到村尾,我再也听不到从门窗里飘出来的欢快笑语和肮脏吵骂;再也闻不到浓浓的饭菜余香;再也看不到一个个熟悉身影·我的思想也似乎在此时停顿·

其实,我离开老家之前,村里已有陆续的几家迁走了·我想不到在我离开的10年之后,家乡几乎成了一个空巢·正如母亲所说的那样,村庄是越来越大了,可人也越来越少了·年轻人有本事的都跑到镇上或城里去立刻,即便是打零工,住租房,也不愿意再回到闭塞落后的村庄里了·而那些因某种原因暂时出不去的人,也在不停的期望某一天能迁走·再也不用守着那些老屋,艰难的过着鸡鸣狗吠,日暮青烟的日子·如我的森叔们·

在森叔家吃饭时,屋里升起饭菜热气腾腾的香气,我似乎瞬息之间又回到了曾经的生活,融入了闹烘烘的家常之中----间或有陆续的邻居端着碗来森叔家吃饭闲聊·这是邻居间很平常的走门串户,也许是现在提倡和谐社会最原始的范本吧·邻居们都爱向我打听城市里的生活,我知道在某一天他们也会迁离这里·从未到过县城的议婶说:城里就是好,出门都不用走泥路·旁边的春婶抢过话来:你这妇道人家,就是在镇上,夜里也是灯光照得亮亮的,像天上一样·我愣了一下才知道春婶说的天上其实是天堂·

但谁不知道这世上没有天堂,但她们愿意把天堂的美誉赋予她们未知的城市·我想,这也许是人性深处对"生活在别处"的一种向往吧·

离开老家时,我站在路边,凝望着村庄,梯田,闻着脚下泥土的气息·远处山坡上和身后田垅间一座座被清扫过的小土堆,那是已化作泥土的祖辈们的坟茔·想着他们不辞千里劳苦迁来这里,抛洒下无数汗水和血泪,靠着顽强的意志和劳动,留下了这一片片土地和一间间栖息的房屋·我的心很难平静下来,经受着理想,现实和宿命强烈交错的抨击·

这里是我的血脉渊源之地,这里有我的童年梦想,这里养育了我的身体和思想,也塑造了我淳朴的禀性·可我还是无情的远离了它·我不知道是我自己的问题,还是随着时代的进程,人们越来越丧失了对土地的归宿感·也或许乡村的土地永远也无法承载人们心中的欲望·

面对藏留在脑海的乡村记忆,我未来生活的场景也将陷入想象力匾乏的困境·也许我是个热爱乡村土地,同时又极力要远离它的故作清高者,因为我也控制不了自己越来越膨胀的对城市的欲望·

当乡村老家生活的记忆穿越我的灵魂,在没有鸡鸣狗吠叫声的乡村里,我也在想,远在大山里的家乡会不会成为一个大大的空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