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人影绰绰的广场上，我一个人在孤独地游荡。突然，一个熟悉的面孔映入我的眼帘，高高的个头，颓废松散的表情。我脱口喊了一个名字，连自己也不清楚的名字，只是那样顺口，那样模糊。或许听到喊声，那人转过头来，看到是我，木然的表情毫不掩饰。他让站在高高台阶上的我下来，我没动，示意他过来，他亦不为所动。

或许有过僵持，最终我走了下去。

他和两个女孩坐在广场的露天茶座，那两个女孩我不认识，一个面目是光亮清晰的，另一个是暗沉模糊的，那个明亮的女孩像是他现在的女友。她们对我的到来毫无感觉，继续在交谈，在耳语，不时朝我这边望望。我目光对着那个明亮女孩问他，是不是你的女友，他默认。并没有多少话要和我说。

我也不知说什么，默默坐了一会，那两个女孩起身要走的意思，他也站起来，意欲和我告辞。我默望着他们离去的身影，内心空荡荡，整个人离开地面飘了起来。

低头望去，广场上依然人影绰绰，硕大的灰暗笼罩了一切，眼中是密密麻麻游弋、蠕动的黑点，是悄无声息地繁忙，是空旷巨大的寂静，我不断地脱离、漂移……

感觉眼睛有些刺痛，头脑发胀，闷热异常。我停下脚步，想找个阴凉处透透气，可周围全是人，是面无表情，簇拥着我往前走的人流。头顶是白花花的太阳，像巨大的火盆在炙烤着一根根麻木而敏感的神经，就连平常随处可见的有着茂密枝叶的大树此时也毫无踪影，目光所到之处，皆为光秃秃脑袋，是表情复杂又单一的人头。

我异常沮丧，口渴难耐。勉强停下脚步，却发现焦渴难忍的我已无力前行。看到别人投射过来的是不解、困惑、犹疑，甚至幸灾乐祸，我感到羞愧难当，于是鼓足勇气，继续前行。

突然前面出现一个洞口，哦，是地下通道，有股阴嗖嗖的冷气从那里散发出来，协裹着霉烂和不确定方向的忧郁。像是发现遮掩我疲惫厌恶的表情的秘密去处，我奋力前走两步。沿着台阶，我下去，小心翼翼地藏着一丝诡异的冷笑。一阶，两阶……身子在随着不断幽暗的台阶塌陷，越来越黑，越来越深，直到将阳光和人群彻底抛开。走完台阶才发现，这幽深、狭窄的地下通道竟然只有我一个人。在安全的隐蔽中我有种慌乱的恐惧。换口气，鼓足勇气继续走。已完全褪去太阳下和人群中的燥热和噪杂，身体慢慢开始冰凉，冷却……

一直走，一直走，却发现通道越来越长，有一盏两盏昏暗的灯光，但在这无边幽深的通道中，它就像我在无边喧嚣的人群中发出的呼吸一样虚弱和无助。指导我前行的是身体脱离地面的飘逸感，我像在一个巨大虚无的黑暗时空中自由穿梭，耳边隐约听得到呼啸的风声，听得到车子的鸣笛声，还有若有若无的温软慵懒的催眠声。

我知道自己不是人，是属于这个城市毫无目的飘荡的一屡魂魄，是自由与虚无的矛盾体，人们通常看到的我是知足的、快乐的、淡泊的，我与他们交往，做朋友，甚至恋爱。我没有认为自己和其它人有什么不同，只是我会通常看到他们背后的阴影，看到阳光下的黑暗，为此，我异常苦恼，我只想简单的做我喜欢的事，只想说我认为妥帖的话语，虽然总是有人不解，有人怀疑，甚至攻击，可我知道，自己无意伤害别人，也不想拒绝生活中简单真实的快乐，有时很累，有时很无趣，但自由着。

我爱上一个男人，他值得我爱。他是那样幽默、风趣，是个男人味十足的人。他经常为我过分苍白的脸担心，是不是营养不够，是不是休息不好，是不是工作太累，他给我从未有人给过的关心和爱，我庆幸自己遇到心爱的人，我对他的爱真诚而无私，幸福满足的生活让我渐渐舍弃自由与孤独。

城市的夜晚是我最喜欢的。白天是那么喧闹和虚假，只有夜晚，我才能享受到我纯粹的快乐和轻松。夜晚的城市表面是灯光和车流人流的交织，内里却是风情和性感的，它让我的爱可以自由地从大街小巷穿过，一直抵达我爱的人哪里，那是这个城市夜晚最极致的风情，是我享受人生最直白的快乐之处。

遇到拐弯，我顿了一下，瞧瞧幽暗的四周，仍是我一人在前行，或者说在漂移，像是黄昏，又像是深夜，可我已不再恐惧，我已将生命交给这个幽深而狭长的通道，我确定不是做梦，是真的，千真万确。

我爱的男人以我爱的速度离开，是我的爱给了他离开的理由，我不再是个幸福的女人，而是想尽快走完这个通道的幻影，是一出戏，是一个梦，没有交代，就这么倔强、寂寞地前行。

忽然，我看到前面有个人影，特别不协调的人影，很低，很矮，像是在无力地张望，又像是痛苦地挣扎。终于看清了，这是个断臂的男人，跪在那里，眼里写满了寂寞而残缺的人生，神情是祈求的，卑微的。我看到他面前有个破陶瓷碗，应该是白色的，可现在看起来是灰色的，里面空空荡荡，如他孤零零吊在那里的独臂，荒凉而无奈。

我走过，他始终没有抬头，就那一个表情，虔诚而空洞地盯着他眼下的地面。我也没停下来，继续走我的路，出口在哪里，怎么还是这么黑暗？我突然发疯似的向前奔跑，呼吸变得急促而慌乱。

奔跑，我停不下来，找不到出口，我停不下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