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海边风很大，沙砾贝壳很安详。我赤着身子，穿一条短裤，在眯着眼睛与玫红太阳的对峙中，一场小小的雪落满了在我身上。

我们的故事，就像一处旧址，快乐地布满流年的伤痕。

——引子

当火车离开这座繁华的城邑，你是该看到那熟悉的霓虹了吧。我们各自打开离别时互送的信件。我才发现这里的一切因你的离去而变得那么陌生。我根本不属于这里。想知道你有没有思念我，我看到的天空是灰蒙蒙的，似包含雨水，似乎在轻轻抽噎。我闭上眼睛，深深呼吸了一口气，试着微微笑。然后把信件折叠起来，夹进了那本书里，你送我的那本。

霍艳的《给我一刹那宠爱》

高二暑假的时候，我去深圳打暑期工，一个还算宽敞的车间，有上百人在工作。电脑连接器usb的加工。日复一日枯燥的日子里，幸运我认识了你。宛若两朵蒲公英，从不同的地方飘落在这荒凉芜秽的草地里，邂逅。天气很炎热，汗水在脸上刻下了幸福的时光。有咯咯的笑声。你会拧我。我聆听窗边风铃随风拍起翅膀清脆的声音。你明亮的眼睛很大，很好看。

你悄悄告诉我，你比我大一岁。你说你已高考落榜。

我们坐在一起愉快地工作，下班一起去吃饭。你家是在北方，你能吃辣。可我生活在炎热的广东，且近海。饭堂里总是煮些菜加上辣的。我吃辣的东西时，会有大把的眼睛鼻涕涌挤出来。看着我痛苦的样子你会边哈哈大笑边用纸巾帮我擦汗水。你说我伸出舌头好像一只馋猫。可猫注定孤独穿梭于充满诱惑的黑夜。我吃饭很快，我转过身去给你把汤盛来。你喝汤的时候我跟你说，我宁愿乖乖的做一只小猫，终日耷拉着脑袋轻轻依靠在你的脚边，你走到哪里我跟到哪里。你呛了一口。惊讶地抬起头望我，然后微笑瞬地泛红起来。

你，我回忆中弥久不散的微笑。

不过我想，那个时候的我需索的太多了。不然你怎么舍得忍心离开。就像曾经那些稚气的牙齿们，伙同着温嫩的舌头，一起吮吸着母亲的甘乳，谁也没有想过以后会戒奶，会把这种满满当当的幸福感一口气吹灭。宿舍里有个年纪稍大的中年人静静坐在床上，孤独地抽着烟，一丝一缕，慢慢地在空气中游曳。

我问他借了一根。那中年人嘿地笑了一下，说，小伙子。

我住在五楼，你住在三楼。有时候我在上面大声叫你的名字，你故意装作听不见。害得我每次都要唱不同的歌你才肯伸出头来朝我上面看。长发飘散开来，你仰着如花盛开一般的脸，狡黠地看着我。然后过了几分钟之后，你会挽着我的手走在繁华的大街上。头上时常袭下飞机滑翔而过轰隆隆的声音掩盖我们的笑声。

你那可爱雪白的虎牙。

你跟我说，你最爱看家乡的雪。那些冰天雪地简直好像美丽的童话。公主赤脚穿着洁白的长裙在雪地里踮着脚尖跳起动人的舞，轻声吟唱着动人的歌曲。有一辆马车经过，之后静穆地停了下来，王子在车厢里注视着公主，响起了一阵温柔的掌声。王子走下车来，风度翩翩地伸出手，邀请公主登上他的马车，共游。

公主白嫩的手递过去。

于是你说你喜欢一直被我温暖的手牵着。

我跟你说起海。你眼睛充满着憧憬和期待。阵阵湿润的海风吹动着椰子树。沙滩上有许多穿着短装的老老少少在悠闲地散步。五光十色的贝壳。波澜壮阔的海涛。挽起的衣袖，被海水柔柔浸湿的裤脚。大大的太阳帽高高地顶着，还有墨镜。海龟沉睡一夏天。

我喜欢看海，那是站在生命的另一个入口，地球最清澈的一滴泪。

你喜欢看雪，那是生命最华丽的一个幻觉，尽管短暂易逝。

我跟你说，我也想看雪，可我承受不了那种寒冷，你以后会迁就我吗。你放在我手心里的手冰凉地掐了我一下，头轻轻贴在我肩上，你似语非语。

时间过得比梭还快。

突然有一天你跟我说你选择回去复读考大学。当时我的心就绞痛了。痛得像挨鞭子抽似的。我想知道你跟我说这个决定之前有没有认真流过一场盛大的泪。你说的时候是多么的平静坚定。似乎地底里陡然冒起一根刺。面无表情。为什么。爱我别走。如果你说你不爱我。我看得到尽头是严寒的皑皑的北国下雪天。我只可以看见你匆猝别过去的脸。我竟没有拉住你。

那天整一个下午我都无精打采，忧郁地回到宿舍躺在床上呆着。不自知的惶惑。不甘。不能理解。那中年人见着了，关心地问我，小伙子，怎么了。我说女朋友要回去北方了。中年人说，伤心么。其实那小姑娘回去也是对的，听说她只剩下一个年迈的父亲了，得为家里着想。听说她已经高考落榜了，这个年头，学历不高，找工作难啊。你们该不会想一生像我这样躲在这样的小工厂里碌碌无为吧。或许你跟她去北方读书，以后可能还会有机会呢。我恍然大悟，可是现实绝对是不允许的，我也无法爱上北国。我只能说，淡淡的说，我去不了北国。

那中年人叹了口气。说了两个字，可惜。便转身出去了。

我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地洗脸。

我终究还是留不住你。或者讲，我从头到尾都没有接受过这个残酷的现实。直到现在，我们甜蜜的故事就好像还发生在昨天。我多想去好好睡一觉，醒来时还能看见你明亮的大眼睛。但是，某一个暗黑的夜里，我还是要提起笔，给你写离别的信。我纵有千言万语，却觉得表达困难。噎着一根刺，越想用力吞吐出来越倾轧觉锐痛。

但愿你的旅途漫长……

我只能给你这一句话，这是属于我们的勇气。

我决定回家。就正如你我，根本不属于这里。那天我没有出去送你，你托人拿了一本书和一封信给我，我托那个人捎了这封信给你。我回到宿舍的时候空无一人，于是我买了一打啤酒，几包烟。大口抽起烟来。我恨，孤单却赶不走。醉了时，我朝那中年人的床位望去，模模糊糊的看见了你，然而又空无一物。一片狼藉。

后来我回到海边。望着海，我再次打开了你的信，你说——

温情朴素的南方男孩，是我一生里最清澈的一滴泪。

海风掠过脸颊，海鸥在海面上盘旋，尖锐地叫出几声来。我的眼睛里落满干涩。我不知道你在北方的哪个地方，哪个角落。我或许再也找不着你了。你也是。你或许再也找不着我了。我试过去联系你，但你的号码早已换了。我真的找不着你了。我的号码从来没有换过，我一直在等你。可你真的从来没有找过我。我在海边大口地吃起一条条的辣椒。

沙滩上行人的足迹陷下去，有咸腻的液体撒落。

被日子打磨得愚蠢的心，我开始没有时间去想你。因为站在海面前，我要进入另一个入口了。高三的降临。这是地狱的入口。但丁对它的描述是：从这里进去的人必须抛弃一切希望。一本又一本厚厚的题集，长辈的车轱辘话，殷切教导。我的缠绵悱恻，每天只能一如既往地行尸走肉。

有没有人告诉你，没有你的日子，我似乎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伶仃地越飘越远。有没有人告诉你，我害怕冬天，我害怕感觉到雪花的诞生。因为我害怕想起你。你不知道一个泪流满面的男孩有多难看。打一个喷嚏，你似乎刚拧过我的鼻子。

多么想逃离那个夏天。

日子才会过得那么慢。

终于高考结束之后，我领了一间比较有名气的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同时收到一封电子邮件。是你。呵。你说你已经怀孕了，现在每天傍晚和丈夫到海边散步。丈夫是个高大魁梧的北方男人。某公司的销售经理。他会时常对着海轻轻地抚摸你的bb，对你们的bb说，大海是你们的家。他对你们很好，每天冲一杯浓郁的牛奶给你喝，对你的饮食好关心，不准你吃辛辣的东西。夜里会经常醒来给你盖好被子。或者，帮你擦汗。

你告诉我说，你回去以后并没有立刻复读。而是经亲戚介绍在一间公司上班，每天随着簇拥的人潮披着厚厚的围巾挤着公共汽车。而后来很偶然认识了他。

忍心忘了我。

一年。他虽然也喜欢海，但为工作的事，开始对你要搬去海边还是会皱皱眉，但在你的坚持下，还是欣然答应了。他请了假，现在在家陪你。

末了，你告诉我，一年前那个中年人是你的父亲。前几天因为肺癌而去世了。他去世前，嘱咐你记得写一封信给我。让这个伤口，小心翼翼地痊愈。

你说，希望我，能把那滴最清澈的泪流下。忘了那个过去的你。不要挣扎，因为痛苦。

看信的时候，音响正放着义达的《那个女孩对我说》：那女孩对我说，说我保护她的梦，说这个世界，对她这样的不多，她渐渐忘了我，但是她并不晓得，遍体鳞伤的我一天也没再爱过，那女孩对我说，说我是一个小偷，偷她的回忆，塞进我的脑海中，我不需要自由，只想背着她的梦，一步步向前走，她给的，永远不重……

七月。海边风很大，沙砾贝壳很安详。我坐在沙滩上，大口地吃着炆红的辣椒。一场小小的雪落满了在我身上。我眨着眼睛把辣椒吃完时，雪也融化了。

它来了又走了。

历时一年零两个月五天。

于是，我跟别人讲，我的海边下过雪。有人给过我一刹那宠爱。

我和那人擦肩而过，从此以后成为了南辕北辙。

但是，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第一次看到海的时候，的情景是怎样的？

end

本文已被编辑[奔月]于2008-7-4 15:09:02修改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