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的夏季，南方有一场台风。市气象局发布了蓝色预警信号，中小学和幼儿园全部停课。一夜之间，南方的这座小城的一些低洼地区成了泽国。似乎，这座浮躁的城也安静了。空气中，只有大雨滂沱和树叶撞击的声音。

不知道他是否还要上班。早上，你给他发去信息。开车小心。

窗外的玉兰树被风吹得倾斜成角度，似乎会在一瞬间倒下。用数十年的精力去维持一个躯体，但在台风中，一瞬间被摧毁。雷鸣闪电。大雨的声音像冬日的深夜的大海，暗自翻涌。

你想起上一年的冬季。据说，那是南方有史以来最寒冷的一季冬天。一些城市有雪灾。大雪封锁了回家的路，像堵住了通往天堂的入口。你感觉寒冷，因为没有带够衣服。他早晨给你发来信息。天气冷了，我给你送衣服过去吧。你感到温暖和感动。你前一天晚上和他打电话，他听得出你感冒了。给你送衣服的时候，还买了要和水，纸巾。他做在车内，示意你进去。你钻进他的车里。车内有暖气，你的身体不好，突然没有适应过来，打了一个喷嚏。他递给你纸巾。然后抚摸你的脸。如此滚烫。

这是半年之前的事情。但仿佛很遥远，似发生在上世纪末。

你想起你们第一次吵架。你怀疑他有别的女人，觉得他不够关心自己。于是，每天晚上流连于粗糙的酒吧。回到家，身上混杂着烟酒和香水的气味。他不允许你再这样做。他说任何一个男人都不新欢自己的女人独自泡吧。你只是笑笑。然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你都依着他，在学校好好念书，在家里为他做饭。吃完饭，他牵着你的手在公园里散步。他在黄昏的公园小道里，拥你入怀，低头亲吻你那海藻似的发，你的额头，眼睑，然后堵住你的嘴。你笑了。流下了眼泪。

因为你知道，这段感情终要结束。

你厌倦了束缚。

你是如此自由的一个孩子。十二岁的时候便独自背着一只绿色的麻布包包从南方的一座沿海城市闯到北方，东北的边界。冬天的时候，在那里看雪。想象着有一天，一个男人在冬日清晨的东北边界，以皑皑白雪为证，对自己说，我会好好爱你一辈子。然后相拥着亲吻。你幸福地掉下了眼泪。但现实是，你独自一人，游逛于一座陌生而遥远的城市。身边，是呼啸的似乎死亡窒息的凛冽的风。

你们再次吵架。你说他从不给自己明确的未来，早出晚归，也不带自己见见他的朋友。你仿佛是一只寄养的流浪猫。流浪的时候受伤了，他只是路过看见了自己，心存怜悯而收养了自己。你在他的身上发现了别的女人的吻痕。还有浑浊的香气。他晚上回家都是半醉的。他在你身边很快地入睡了。你把他摇醒。质问他。他冷冷地说，不用你管。你哭着揪住他的头发问。他把你推倒在地上，粗暴地要你。你面无表情，眼角挂着泪，也没有声音，像一只绝望的木偶，任由他摆布。

那时，你16岁。但仿佛生命已经是日无多。一夜之间，迅速苍老。

你笑了。

这是三个月前的事。

你后来搬走了，住在朋友的家里。那是孤儿院的伙伴。

你想起两年前你们刚认识的时候，你的笑容像冬日的阳光，温和却带着杀伤力。你的眼瞳很黑。你像一只在深渊里栖息的野猫，在黑暗总发出耀眼的光。他温柔地抚摸着你的发。你薇笑如花。

你兴高采烈地向他叙述着你的第一次独自出行的经历。他听着你说，我迷路了，不知道该怎么办，站在原地不敢动，以为有人会来营救我，四处张望。站了很久，才猛然想起，自己独自一人在一座陌生的北方城市。他把你拉进自己的怀里，亲吻你的发，低声地问，然后呢。然后我去警察局了，那警察叔叔带我把大连绕着一圈。你嘟起嘴，望着他的眼说，我以为我英年早逝客死他乡了耶。他托起你的头。你在他的眼里看到了怜惜。他温柔地亲吻着你。他的指尖滑过你的脖子后面一小块肌肤。他突然把你抱起来，亲吻你的脖子。你兴奋地笑着，笑声像一只野猫，婉转纠缠。

你想起他曾对你说，我会一直在你的左右，不许你在一个人到处乱跑。

左右，是触手可及的地方。

你今早发出去的信息没有得到回复。你看着窗外那棵即将倒下的玉兰树，轻轻地笑了。眼泪不小心模糊了视线。悄然落下。

这一场台风过于猛烈，一夜便离开了。

后记

这篇文章原先写在一张纸上。2008·6·29凌晨1：40。窗外漆黑一片。今夜晴朗，有漂浮的云朵和闪烁的星。蝉和青蛙日夜鸣叫。hi-fi里放着avril的摇滚。最后安静了。只有手表秒针的滴答声和笔尖在纸上的摩擦声。

一切来得快，走得亦快。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