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家老虎塘岔路旁的小山往上沿着小路推开茅草走十多米,会发现一个低矮土堆,和四周对比一下,土堆和周围有点不同,虽然小竹子和灌木遮的实实的,但它明显有人工的痕迹。它是一座坟墓,若田老人埋在这里。这是一个孤寂的地方,没有参天的大树,没有险要的地形,也没有临靠的水湖,从风水角度来讲,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地方,所以整个山上就只有这么一个孤单的土坟。
若田老人和我家住在同一个院子里,他住在南面,我家住在北面,中间就隔几户人家和一个大堂,以大堂为中心呈对称排列。院子建于清朝末期,坐西向东依地而建,很有气势,在当时来说是大户人家。大青砖,细明瓦,长过道。窗户不管是木制的,还是石刻的,都很精致,尤其是大堂,祭坛旁边的木屏雕龙刻凤,手艺达到了很高的水平,只可惜在文化大革命中破坏了。随着岁月的更迭,厚实的砖头呈现了深青灰色,淋过雨的地方挂上了青苔,有的干燥的墙角布满了细丝状的硝酸盐;门窗房梁上了黑灰色,裂开了无数大大小小的缝隙,有的腐朽塌了下来,只好用杉木顶着,看起来很破败了。
小时候我很喜欢到他家玩。我六岁那年,父亲分了家,在离村几里路的空坪上单独建了房子。没有聚居的热闹,晚上我就不喜欢睡到家里,时常赖到曾祖母那不肯走。每到夜幕快要降临的时候,妈妈就会来接我和妹妹,我俩听到她的声音就会飞遛到若田老人的家里,躲到他睡房里,或躲进柴垛里。屏住呼吸,透过砖缝,死死的盯住门口。妈妈进来了,若田老人若无其事的向灶里喂着柴火,妈妈没有看出异样,打了句招呼就到别处寻了。
若田老人生的高高大大的,大圆脸,细眼睛,喜欢戴顶帽耳向头顶上系的大呢帽。年轻时,老婆在洗衣时不慎滑到水塘里,淹死了,没有留下儿女。因为家里穷,又没有亲戚给他张罗,就再没有续娶,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人过。他对我很好,时不时会给我点山果,到了过年的时候,还会专程到我家给我一挂鞭炮,让我欢喜的不得了。有一次他给了我一对大菱角,黑的硬果皮,壮壮的,仿若就是一对大水牛凶狠无比的角。费了老大劲敲开壳,嫩白的果肉呈现在眼前,慢慢咀嚼,脆脆的,甜甜的,一股清香直透心里,让我至今还记得它的味道!
若田老人到了五十多岁时,一个人干农活不是很灵便了,就到村上的林场谋了一份的做饭的差事,每天挑水,做饭,自己还开了几分土,种点蔬菜。工人大都时候呆在那里,每天热热闹闹的。他过的得很清闲,又有家的感觉。林场房子位于进大山的门口,村里人进山打柴、采蕨、采笋都要经过这里,回来时口喝了,就跑到他那喝一口水,歇会脚。我们村里虽地处山里,但是没有一口好水,打一口很深的水井,取出的水含矿物质较多,不烧开就会有异味,我喝进去,常常有作呕的感觉,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会喝的。每次出山我都会到他那玩。他看到我来了,很是高兴,给我倒杯开水,放点新茶,等到变温时,水就有点微甜,很好入口。有时还会拿些红薯,玉米给我吃。我边吃边给他讲在我看来新鲜的事,不到伙伴们呼喊或太阳下山是不会回家的。
过了几年,由于年纪的增大,若田老人手脚变得迟缓,林场没有再要他了,他只好回到了家里。没有什么经济收入,年轻时又没有攒下什么钱,只靠他的堂弟每年打发他点粮食,政府救济买点油盐,日子过的很艰难。除了家门办酒席,能吃到点肉外,一年到头也买不起。他性格慢慢变得古怪了,眼睛也没有了神采,坐在院子里一天也难得和别人说上几句话,身上常带着很浓的异味,又咳着浓痰,乡亲们看到他都坐的远远的,他的生活真正变成了一个人了。当他生病或是其它不便的时候,他是怎么挺过来的,我不是清楚,那时我已在寄宿读完小了。
有一天大清早,我还在睡梦中,隐隐约约听到若田老人在跟跺猪菜的妈谈话,具体什么内容没有听清,后来他走了。我起了床,听妈对爸说,给他点钱是应该的,他这么大年纪了,没有收入,怪可怜的!但他不能把几十年前帮祖母犁过田,没有收钱提出来呀!
那时我曾祖母已经去世了,她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一个人,小时候,我最不能容忍别人说她什么。忽然之间,我对若田老人看法有了很大的改变,不再喜欢他,也不再同情他了。现在想想,真的是小孩子气,他并没有说曾祖母什么坏话,只是要面子而已,我为什么会这么记恨他呢?怎会把对他的印象来一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呢?也许是对曾祖母的爱吧!
过了几年我考了中专,然后是毕业参加工作,对若田老人的消息知之甚少,也慢慢淡忘了他,直到有一次回家,在院子里碰到了他,他明显衰老了,拄着棍子,佝偻着身,肤色蜡黄,只是还有点偏胖,但是不是浮肿,我也记不清了,也许乍一看到他,我心里一惊,不敢仔细打量他吧!他问我们医院要不要中药,他采了一点。我说医院只要经过正规炮制的。匆匆塞给他一些钱带点慌张就走了。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后来回家,听到他死了。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过世的,他堂媳讲几天没有看到他出来了,村里一个胆大的打开他的房门,看到他光着身体躺在床上,没有气息了。那时候已是深秋,估计是死前很难受,便脱光了衣服。他一直有一个心愿,也跟我祖父讲了几次,说要埋到他老婆旁。他老婆就葬在我一个祖先旁,说这些,他是希望身后我们能够每年清明扫墓的时候顺便为他烧点纸钱,上柱香。但是这个愿望,他还是落空了,村上在埋葬他的时候,图方便,就把他埋在离村后不远的小山上。
有一年,我去了他坟前,给他烧了几捆纸钱,上了三柱香。看看他坟墓的四周,正如他的身前,孤苦,卑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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