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光亭下水连天
叶桢
午夜,你打来电话,激动的声调几乎同步赶走了我残存的睡意。你说:他回来了!他,你还记得吗?!如果他说,我就陪他去流浪!
我一惊!我的朋友,十年了,原来你还不曾忘记他。
接下来,我们喁喁又兴奋地谈了足足两个小时。这一篇深夜长谈如同织一张大网,在我们两个素手女子的殷勤下渐渐成形,丝丝扣扣,都围绕着那个叫“枫”的男人。
他不是织网的目的,而是织网的起因。
最后,我无法不笑你女子的多情——你不安又嗫嗫问我:你说,见他时,我穿哪套衣裙?
初识他是在学校元旦联欢会前吧?我们一起排演节目。他们是红军战士,我们是浣纱少女,音乐中,你要泼他一身身水花,他要一次次把你高高举起。就在一次次排练中,你的少女情怀也一次次飞升、激荡,最终,曲终人散了,你却发现,自己再也回归不到地面。
你爱上了他。
那年寒假是不是最长的一次?明丽的你身心同时深味着冬月抵骨的怆凉。你读了一本又一本情诗,写了一封又一封长信,你日益削瘦,丰满的脸颊月折梨花。
那天我顺路去看你,见你的瞬间吓了我一跳,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你见到我来开心不已,急急拉我上楼,站在寒风里却欲言又止,你抓着我的手,孤苦的眼神让我难忘,你迷茫羞怯,又疑虑焦急,你说:“青青!我要死了!我怎么一点也记不起他的样子?。。。。。。”
开学竟遇一场春雪,我们一起去玩。同去的还有几位校友,有他。
霏霏薄雪下,你一身红衣,举手投足,一颦一笑,清丽秀雅,由不得让人赏视。
我明白你如此美丽的缘由。
我们先打雪仗,后又堆起了一个大大的雪孩子,一时找不到可做它眼睛的煤块,你把发绳上的两粒黑玻璃珠拆下来,细心地安在雪人的胖脸蛋上。你做的何其优雅!我看到了许多男生眼中的欣赏与艳羡。我为你开心。可又隐隐觉得不妥。想了半天才想明白,这些目光里唯独没有你想要的那一双。为什么?为什么?
答案很快有了。一个娟秀的女孩在路上出现了。他快步迎上去,情殷而神切。有知情者告诉我们:那是他的女友。
你的脸一时没了颜色。
后来雪大了。
你不小心摔倒了,摔坐在雪地上,眼里涌出了泪花。男生们大声嘲笑着你的娇气,没心没肺在雪地里跑远了。你跌坐了好久,雪落在你的红衣服上,让我想到早夭的春花。
大片大片的雪花飘落下来,我能听到它温柔又心疼的声音。
那场雪是我看到的最美丽也最忧伤的一场雪。
他高我们一届。毕业前夕,来向我们告别。你为他读了一首你的小诗:
“繁华的时候观星,
百花就开放在你的头顶。。。。。。”
他咧开嘴笑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说:谢谢,谢谢!写的真好,真像二十年之后的我!我是最喜欢看星星的!——“百花开放在我的秃顶。。。。。。”
妈呀!我们轰笑起来,驱散了一屋子的离别情怀。
他送了你一个样子颇滑稽的不倒翁,对你说:要天天开心!
他在你长长的目光里永远地离去了。我忽然明白,他和你一样,都有自己圆满的故事,也都是一样的善良。
十年了。
听说,他和他的她已结婚,在遥远的那个小城,像很多人一样,生活着。
听说,他的她考了研,出了国,他也在积极努力,却不知为了什么事,最终劳燕分飞。
十年了。
十年里,你谈了好几次恋爱,均以“没感觉”而告终。有时候谈天,你总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月,微笑着低语:星星再小,有它自己的位置,你以为它冷漠,岂知它不和太阳一样放射着光焰呢!
朋友,因了你双眸里的闪闪星光,我劝你的话最终不曾说出口。
我的朋友,你是爱月的。月的下方总跟着一颗星的,星月童话,是不是已成就了你天空的传奇?
而今天,他终于出现了!我为你高兴。我祈祷着,祝福着,盼望你能有一个圆满的明天。
那天,我们一起喝了茶,吃了饭,金色的大厅宽松又温静。我莫名紧张起来,手中拨弄着一杯绿酒:嗨,枫,天涯孤旅,红尘万丈,如果有个女孩陪你流浪,多好?
你低下了眼睑,睫毛微阖紧张如二八少女。
我捏着酒杯。
我们都紧张地等待着。
他停滞了好久。最终一句话终于让你不可抑制地“哇”地哭出了声,他说——
爱上了,就停不下。爱本身就是一次苦旅,一次流浪,我为爱已流浪了十年,我亦知道,有个女孩也陪我流浪了十年。问她能否停止,正如问我一样。我如莽草沙砾,只是一个过路的人。前途浩渺,雨乱风狂,我感她情意,却怎忍得她陪我一路伤心?
那一瞬间,我看到你天空的星全坠了,飘飞如雨,寒光亭下水连天,你就在那雨中,如一尊千年圣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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