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就那样走了，在我们繁忙到忘乎所以的腊月,遥远的她，从此远远的走了。

我在汉中，外婆在100多公里之外的留坝山区，得知时，已经是次年的正月。短暂的春节假期一恍而过。此时已经又回到了工作岗位，继续投入那种周而复始的忙碌。而外婆竟悄然的离开了人世！至此，因为我未能见她最后一面,心情分外沉痛！遗憾！哀的感觉油然而生。也只能以这样的心情告别我的外婆。而最后一面，只能算到五年前的那个晚秋。我至今也没有想到，那一面，会变成一次潜藏的、而今已成了现实的永别！真的，我没想到！

昔日，几年才去外婆家一次。而每一次呆的时间也就是四五天，最长也没出过半月。既便去的勤些，逗留的时间也总是很短。常去时，要算是我刚上初中的时候。当时我们一家人在附近的街上做生意。尽管要走几十里的山路，但我当时常常去玩。那时我十多岁，单纯、活泼，一方面，能和几个表哥、表姐、表弟、表妹在一起玩。另一方面，我作为一个平川地方长大的，对山村感到新奇而充满了无尽的趣味。而这种趣味，只有和几个表兄弟在一起的时侯才能够完全体会到。和他们一起砍柴、放牛、寻猪草，有时还可以摘一些野果之类的。还可以站在山巅，面对连绵无尽的山峦大叫、大唱，而没有人指责和嘲笑。在那里似乎只有一种无尽的自由和无尽的舒畅。只有清新无比的空气和幽幽的凉风。只有一种真切的心旷神怡！有一首歌叫：外婆的彭湖弯，而外婆的小山村，也同样给了我许多童年的回想！

每年腊月十三她过生日时，所有的亲戚都欢聚一堂，大人们打牌、烤火聊天，我们小孩子都自由自在。那时正好放寒假，素日很难相见的表兄妹们都来了。热热闹闹的一玩就是三四天。那种亲切的融洽和现在的杳无音信相比、已是远去的梦一样。是的，成长可以让人善于遗忘、现实善于让人忽视太多。

外婆，祖辈是山区的，不知缘由，而我外公是勉县王家坪的。武斗时间逃荒逃到山区，在这个偏僻安静的山沟安家落户，也算是意念中的世外桃源吧！远离了摧残的枪炮声，和纷乱的动荡。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踏踏实实的过着正常的生活。尽管贫穷、尽管艰苦，但已经很幸运了。之后，形成村落，编组成队，就到了人民公社。在新中国的灿烂光辉下，他们终于可以不必提心吊胆过日子了。然而80年代的一天，外公在替别人帮工时不幸被落石砸中。就那样轻易的去逝了。从此就抛下我外婆孤苦零仃。

当时我小舅才几岁，大舅已结婚成家。面对外婆的是孤单无助的凄凉生活。为了过上一种正常的生活，外婆改嫁了，为此，我大舅表示极为反对，甚至于有些厌恶和憎恨。大舅不接受外婆的选择。为此，对外婆无情的怦击。以至快到绝情的地步。而她毅然的走了过来。

可惜的是，继外公脾气古怪孤僻，对我小舅说打就打，说骂就骂。使一个重组的家庭没有温暖，外婆一气之下与继外公分居。然而，何其和从？根本没有归宿，无处安身时，外婆便携同小舅屈身于一个悬崖边巨大的石岩下。

过了有半年，就在悬崖边，外婆同小舅修了两间小屋。小屋的墙壁是用竹篱笆编制的。再糊上泥土，屋顶盖着油毡，也算是新居了。在这个简易的小屋住了几年。外婆又努力的准备修建真正的房子。当时小舅已到了该结婚的时候了。可是既没房子，又没资金，实为迫急，而外婆并没有落后。终究还是为小舅把房子修建起来了。也娶到了小舅的心上人。自始自终，她算是坚强自信的。是从来不为生活所难，不向生活低头的人。

外婆也是一个很道义的人，她和继外公虽然相处不合，在离开之后，面对实有虚无的关系，看到继外公的孤独，就把我母亲领养的一个小女孩，要过去领养给继外公。意图长大成人后可以扶持继外公的晚年。虽说是给继外公领养的。其实仍然是她在照顾和抚养。那个小女孩简直是她心头的一块宝。也许比在亲生父母那里都幸福、都温暖。当她赐给别人幸福时，自己的苦却从不计较。

小舅成家了。那个小女孩也长大了。继外公已去世。外婆也体弱多病。那个女孩被她的亲生父亲又带回了家。回到了那个原本属于她，而又遗弃和疏远她的家。那个熟悉却又陌生的家。就在这个女孩回老家之后不久，外婆也去世了。

有时候当我见到那个女孩子，想起她是外婆最后抚养的，我对她仍是带有亲情感的。我感到惊奇的是，外婆用自己的晚年，用她夕阳般的余温给予了新生命的光和热，她的一生是毫无自私的，爱心是毫无吝啬的，她几乎没有索求回报，也没有得到什么回报。也许她的奉献会被忽略，被淡忘，而我却记得很清楚。使我忘不了那种做人的良知与慈善。和那种自强不息的精神。而今，外婆去逝了，我觉得那么凄清与幽然。那么黯淡与遥远，唯一能抓住的，只有往事留下的那些点点滴滴的回忆！

记忆最深的要算十几年前的一个仲夏。那天周末，中午我才走到，一进门，见外婆在做饭，我就给她烧火，大约过了有半个钟头，小舅和表哥还有请的的佃工都从山上回来了。我见他们洗脸洗手，我就揭开锅拿出蒸熟的浆耙馍，雪白雪白的让人大增食欲。我盛上桌，又舀了一碗稀饭迫不及待的拿起一个就啃。外婆、小舅、表哥都看着我，外婆说，浆耙馍很难吃的，你多吃些稀饭。的确，吃起来刺喉、粗糙、扎口、无味。我慢慢的咀嚼着，默默的喝稀饭，心里好像有一种认识，一种酸楚。而也是感触到现实与想象的距离。让我知道什么是真实的生活。是那种近乎残酷的滋味。

现在，我倒是特别追忆当时的感觉。似乎生活就像含在口中无法咽下的玉米浆耙馍。那种上个世纪的，山里人独有的老套的烹调食谱。也随之逝去了！

缅怀中，我觉得自己忘记了太多平凡的往事。空虚了很多。改变了很多。变得随俗更俗。被种种私欲侵吞着丝丝淳朴的良知，人情味在渐渐的变得浅淡！庸俗的欲念渲染着纯洁的灵魂！使我们心里多了精彩，少了纯真。忘记了太多值得感动的事。忽视了太多值得珍惜的感情。空虚的心灵快到了无情的地步。甜蜜的笑容掩盖着内心冷酷的狰狞。现实的生活难道真的除了利益就再也没了趣味？仅此一句忽视，可以代表自己依然温存。不，那已只是在骗自己。其实物是人非，心灵的颜色可能早已发黑。黑色里兹生了很多虚伪。和往事拉开了距离。忽视了一些本不该的忽视。否则，外婆去世了，我又怎么会迟知！

心里纵有千言万语，也挥不去沉痛的悲伤，及万水千山之外的我无奈中的内疚和惋惜！我只能在字里行间抒发悲哀与怀念，和对自己的批评！

外婆！九霄风高您多保重！九霄气寒您多珍重！

哀哉中，我的眼前掠过她慈祥的笑容！

看风云变幻成陌生时空，

几番苍桑过后人在何处！

望苍穹，

变了春秋…

孙莽作于汉中

2004年2月23日原作

2008年4月15日修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