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元宵节的晚上,七岁的我坐在炕沿边,撅着嘴巴,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村街上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和小孩子们欢快吵闹声。我想象得出此时此刻那些小伙伴,正提着各式各样的灯笼兴高采烈地奔走在街头巷尾时的情形。娃,你咋不出去和他们一块玩呢?刷着碗筷的妈妈问我。俺。。。俺又没有灯笼!我委屈地说。啧,你看我忙里忙外的,咋把这事给忘了呢,你等着。说完便推门而去。约摸一袋烟的工夫,妈妈回来了,我惊喜地发现妈妈的手上竟挑着一盏灯!——细木棍的一端,均匀地垂下三根铁丝,上面绑着一个掏空了芯的白菜疙瘩,里边安放了半截蜡烛,正活泼泼燃着可爱的橘红色的光焰。。。。。。。那一夜,我记不清那灯被风吹灭过多少次,我只记得自己玩得好开心呵。
那个寒冬的凌晨,十六岁的我就要离开那片山地,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继续自己不可预知的未来了。我执意独自去山外的车站。娘说,那咋行,天那么黑,听说野地里又有狼了哩。出门前,娘从房梁上取下那盏马灯,点亮,又拖上根木棍,我们娘俩便上路了。天黑漆漆的象是锅底;凛冽的北风吹得路边的灌木呜呜作响,如狼嚎,似鬼哭。山路崎岖难行,娘努力将那马灯的光亮送到我的脚下,她却几次差点被路上的乱石絆倒。好不容易来到小镇车站,天黑得依旧瓷实。坐进即将开动的车子里,我的眼泪默默地流淌下来。汽车渐行渐远,我别过头,透过泪光透过车窗,我看见无边的黑暗中,有一粒灯火,正向我缓缓摇动。。。。。。
那年初夏的深夜,屋外风雨大作;屋内病榻上,我的母亲,已经奄奄一息。我木然地守在旁边,只是流泪,也只有流泪。山村停电了。我找出家中所有的蜡烛,一一点亮在屋内的角角落落里,似乎如此便能阻断那死神的脚步。默然间抬头,看到佛龛边上的那盏带罩的油灯。我知道那油灯来历,那是母亲当年考入师范学校时亲戚朋友相送的众多贺礼中的一件,也是她最为珍爱的一件。就是在这盏油灯下,她读书,学习,批改作业,给姐姐和我缝补衣衫。。。。。。。我将油灯捧在手里,用布轻轻擦拭掉灰尘,然后点亮。我把油灯放在床头,让母亲再次沐浴在玫瑰色的朦胧的光晕里。。。。。。。不知过了多久,我看到那油灯的光焰抖抖瑟瑟地渐渐暗淡了下来,在将熄未熄之时,那豆粒般大小的光焰陡然间拉长,变亮,却只是一瞬,随着一阵细微的噼啪声,灯灭了。我的心头一颤。当我再次俯身去探看母亲时,我的母亲,已经悄悄地走了。
写于母亲忌日
本文已被编辑[文清]于2008-8-1 23:31:17修改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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