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以此文献给至爱而英年早逝的罗静

早上骑车到岩寺，刚放下背包准备上课的书，表弟晨亮凑过来轻声告诉我：“罗静昨天走了。”随手翻动的书骤然停滞在了时间里，我愣然地僵住了思维和神情，大脑一片迟钝。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可没想到就在昨天。

从惊愣中反应过来，已是乱绪缠绕。我匆忙地和同事交代好工作，便搭车去罗田殡仪馆。

坐上车，才稍稍地安定下来，慢慢接受这个心知早晚会到来却一直拒绝面对的现实。这就是那个长着一副伶牙利齿，扑楞着一双小燕子般大眼睛，老在我面前说着艰涩的杞梓里方言，弄得我一头雾水的表妹，今天真的离开我们了，泪水不禁潸然而下。车上的人不解地望着我，我已顾不得掩盖悲痛，任由泪水刷洗，却把眼神瞥向窗外。

罗静从小就很懂事。七八岁大，在父母有事夜出时，一个人在宿舍里守门，有时太晚了看爸爸妈妈还没回来，就拿条小板凳坐在单位大院朝向门口的方向，一定要等到他们回来为止。直到现在，每晚临睡前都像个小大人一样检查一下家里门窗是否关严实了，姨妈说关好了，她依然坚持亲自检查好才肯安睡。在她面前，姨妈成了需要人关心的小孩，她倒成了小大人，替大人操心。

去年，罗静有段时间身体不适，头颈数处出现了豆粒般大小的肿块，不痛不痒，三姨妈以为是皮肤过敏，就买了药膏替她涂。涂了几天不见好，细心的三姨夫怀疑是腮腺炎，便带她上市人民医院检查。就是这么一次不经心的检查，医生告诉说是白血病，三姨夫傻了眼，恍如晴天霹雳。电视报纸上经常报道某某某白血病，可没想到自己的女儿也一样遭遇，这该如何承受得了啊！他无法相信这个现实，马上带着罗静和片子连夜去上海找专家会诊。专家认真看过片子后，告诉他，已是晚期，顶多2年。那一刻，三姨夫和三姨妈最后的侥幸彻底击碎，天无情地倾斜下来。

罗静随即住进了人民医院，保守治疗。化疗、注射进口药水、服用成堆的药品，5万、8万、10万……尚在花季的她常天真地问爸爸是什么病，爸爸和医生编造了一个“谎言”——贫血，住些天就可以去上学了。她哪里知道小小的生命在一点点消逝，最终将在至亲的双臂中离开世界呢？

孩子是不好糊弄的，她还是觉察到了些什么。开始委靡不振，眼光黯淡，一夜之间长大了。正是春光灿烂的一天，我去医院看了她。她望了我一眼便低下头在白色的床上摆弄着脚，帽子遮住化疗后稀疏的头发，右手打着第五瓶点滴。我没想到她瞬间变成了白床单一样的惨白。窒息的白。窗外楼下桃花正开得艳丽，片片粉红，少女样的羞涩和春雨后的滋润，多么亮丽的青春啊！“罗静，快来看桃花。”想用这生命的美丽带给孩子一点惊喜。可她望了我一眼，又瞧了瞧墙角的花篮，自顾自地沉默。那花已经萎谢，被人剪去根土硬是生生捆扎在一起，再硬直的腰板也会酥软下来。猛然间，仿佛表妹就是那一束本自生长在自然间，汲取雨露精华的桃花，却被命运的剪刀生生从枝桠上剪断，离开了依托生命的根土和吮吸成长雨露的阳春，被遗弃在角落，渐渐颓靡而死。她就是那束即将凋谢的花，有太多苍白和无助。

“罗静一直想要个mp3，说天天呆在医院里无聊死了，非得要去上学。”三姨妈心疼地说。

“下次我买个给你带来，好不？”这次我看到了她眼角闪过一丝亮光。没想到就这么一个简单的要求却成了我永远也偿还不了的夙愿。

“罗田殡仪馆到了，你还不下车？”售票员连声对我说。我猛然从一路的恍惚中醒悟过来，擦干眼泪，连说对不起，下了车。

二姨夫早在路边等我了。等到三姨夫赶来，一起进了殡仪馆。

我们在焚烧间烧完罗静的遗物，便在火化间前见了她最后一面。工作人员慢慢拉开衣罩的拉链，我们看到了那张多么熟悉又多么陌生的脸。听二姨夫说她是前几天化疗后感染而引起发烧，呼吸急促，进的气跟不上出的气，脸憋得胀红，难受得甚至对她爸爸说一拳打死她算了也是一种解脱。后来进了重症病房上呼吸机，但终因血小板急剧降低导致血管破裂而死，此时满是乌青还有斑点。想着姨夫的话，我再也忍不住泪水，刷刷地淌满整张脸，她走得太痛苦，她还这么年幼啊！三姨夫更是泣不成声，爱女在近，却远在天涯。她的脸朝里撇着，眼睛不曾望我们一眼，哪怕是一眼啊！她是不愿意让我们看她那“难看”的脸吗？还是不让我们来和她告别，而把一头黑发留给了我们？

半小时后，我们接过工作人员手中的骨灰盒，15年的心血和至爱，20万的无力挽救，就这么轻飘飘地结束了生命仪式，从鲜花簇簇的灵堂前穿过。这里的花和花圈树满了四周，让逝者享受最后一次绚烂和簇拥的注目。可我想表妹是不喜欢这里的花儿的，虽然鲜艳，腰杆挺直，可绚丽的上空是烟雾缭绕的死气，在死气里苟存的花还算是花儿吗？安静地带着骨灰离开，离开这死一般的花，那苍白颓靡的花，带到那春天真正开满桃花的地方。

二姨夫说罗静属于英年不幸，不能进老家的祖坟，也不能热闹地做排场和立墓碑，只能冷清地给埋了。他让三姨夫回去，三姨夫在车上打电话一再嘱咐我要替他多烧些纸，一定要记住下葬的地方，我答应了，我知道他在心里实在是撇不下女儿。我们将骨灰盒带回岩寺，叫人在山上找了处面朝东南的地方。我把她的照片摆了又摆，那双大眼睛望着我，不愿离开我们吗？最后再看一眼这个好奇的世界？我双手抹过眼睛，盖上红布，掬一捧土，亲自埋葬了她。一堆新土就是她永远的家，孤单冷清，我们于心不忍，还是找来几块砖块在坟前码了个额头，烧了些纸，久久注目才含泪而去。

来年春天，我亲自将mp3埋在你坟前，插一束最美的桃花。天堂里没有苍白和死气的，那里一定是鲜花满天，好好地在那里长大成人吧。我默默承诺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