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道子相知数年,可与道子仅见过一次面。
那年春天,我出门,正好路过道子所在城市,为了见道子,特意在此停留了一个晚上。我几次拔他的手机都在通话,我知道他很忙。但他知道我来了,立刻到我所在的招待所,请我到那个城市最好的饭店吃了饭。那时,他才三十多岁,就晋升为乡镇的一把手领导,我们边吃边谈,没有丝毫初次见面的陌生感觉。他告诉我,他有一位贤惠的妻子,有一个聪明健康的女儿,言下之意他有一个幸福的家;他也告诉我,他在大学毕业后,最先投身企业,之后从政继而被提拔的艰辛步履,然而没有丝毫身在官场的疲惫与无奈;同时告诉我,在繁忙的从政之余,他仍然勤奋笔耕,潜心创作,那段时间他正整理书稿准备出书。在侃侃而谈之际,他没有半点春风得意的傲气,而是与你一腔倾心相谈的真诚,让你感觉不到一丝身居要职的领导威严。他言谈之中透出的热情、爽朗、精干,让你不仅感到他是一个坦诚待人、热爱生活的男人,更是一位勤奋严谨、能造福一方百姓的父母官。
之后,冬去春来,似水流年,我与道子再没有见过面,就连联系也很少,但我一直没有忘记道子。那时,我在农村教书,信息闭塞,打个电话也要到十里之外的乡镇,只有寥寥的书信沟通着我们之间涓涓细流的友谊。多年来,我恋爱、结婚、生子,在人生舞台上变换着角色。柴米油盐,家庭琐事,时常困绕心头,而对道子的牵挂与日俱增。每当一抹世态炎凉袭上心头,我便想起了道子,想起伴在他谈吐间那一缕真诚的微笑,以及那一席激起我热情投入生活的肺腑之言,间或翻出他曾写给我一封封笔迹清秀、微微泛黄的信件,反复品读字里行间洋溢的真诚与热情,感到友情的美好,人生的幸福。也就常常在这个时候,我冒出再次与道子相逢的念头。
但是,一件偶然发生的小事,让我取消了我再次与道子的相见的念头,我愿一直把道子当作一个永远不去实现的梦藏在心中,慰藉日益疲惫的心灵。
几年前的那次全国人口普查,我被抽到十里外的镇上填表。每天早晨我骑着自行车九点赶到镇上,下午五点解散,回到家已是万家灯火,我身心疲惫,刚满一岁的女儿因一整天离开我的奶水而哭着不吃饭,待我回到家她脸上挂着泪痕已睡着了。我深感惭愧,觉得我是一个不称职的母亲。但我想到这是工作需要,也是我应尽的责任。普查人口快结束的最后几天里,女儿感冒了,婆婆让我请一天假,但我没请。那天早上我带着女儿到邻村的诊所让大夫检查了一下,随后买了点药。当我赶到镇政府人口普查工作室后,已经十点了,正巧镇长在此,我前脚迈进门槛,后脚还没有迈进去,这位镇长便大声训斥我出去,又斥骂我工作敷衍,身为人师误人子弟,并当即就给在座的教育专干提出从教育一线上把我开除。我说我女儿病了,给她买了点药,所以迟到了。你想他说了什么?就你有个孩子,那个女人不会生孩子?这番的训斥与羞辱,站在门前欲进不敢欲退不能的我当即泪水四溢,也就在那一刻,我想起了远在南方乡镇同样身为镇长的道子,想起他的微笑,他的热情以及他写给我的一封封温暖我心灵的信件。我坚信,如果是道子,他肯定不会这样。这时,院子里正好有一位农村老支书把刚才的一切看在眼里,他因为看不惯眼,在镇长面前为我说了一句公正话:一个代课教师,一个月百二八十元的工资,起早贪黑,就是开除了,又有什么挂心的呢?换了我,给两倍的工资我也不干。每天跑这么远的路,迟到一阵又何妨?何况是孩子病了?人心都是肉长的,如果你们的孩子病了,别说迟到了,恐怕这一整天也不会来了。镇长没说什么,转身走了。老支书边推搡我劝我进去,边说现在这社会,当官的都是这样,手中有怎样的权力就耍怎样的威风,你们怕,我可不怕,他还能抢走我手中的老镢头吗?老支书的“现在这社会,当官的都是这样,手中有怎样的权力就耍怎样的威风”这句话时常回响在我的耳边。
现在,窗外月明星稀,我想向远在千里的道子问一声:道子,你现在是同流合污还是出淤泥而不染呢?
寒来暑往,每年我去道子所在的城市不止一次,但我从没有和他预约相见,每次去最好给道子打个电话问候一下,从没有告诉他我的到来。不是我不想见他,而是怕多年令我牵挂的那个充满热情与真诚的道子从我心里消失了。
缘于生计,我没等得那位镇长开除我,就已离开乡村学校讲台,出外谋生。我也知道,道子已调离原来的乡镇,到一个更为偏远的经济能源重镇任职。一年前的夏天,我在道子所工作的乡镇呆了半个月,准备在那寻求一条生存发展之道。在这半月里,我每天到道子的单位门前转一回,希望能见到他,但又怕见到他,这种矛盾的心理使我不敢在他单位门口长久停留。我也有过去见他的念头,如果我真的想在那儿寻求发展的话,道子对这里的情况比我熟悉,有些事他必能帮上我的大忙,和他谈谈是大有益处的,但我最终还是没去,只是给他打过几次电话,简短的问候与寒喧之际,他总是热情邀请我到他工作的城市来玩,我说我一定会来的。挂了电话,一种淡淡的忧伤与轻松掠过心头。
如今,我在一座偏远的高原小城里干着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道子仍然在那座乡镇任职。虽说信息发达,但我们的联系仍然很少。因为道子很忙,我不愿打扰他。城市的文明与繁华,解决了我物质生活的困惑,但城市的喧嚣与冷漠使我的精神日益空虚。在这一年里,我学会了喝酒、上网,以此来打发一个个不眠的夜晚。而对道子的牵挂似乎变成了一种思念。闲时,我时常给他发一则问候或者祝福的信息,但很少收到道子的回复。我能理解,道子作为一个乡镇的领导,他每天处理很多的事务,比如要接待群众的上访,要迎接上级领导的视察。在家,难免要听妻子的唠叨,务必要为女儿的学业操心,身心忙碌,的确难以顾及这份远隔千山万水的友情。
前一段时间,一些繁琐的家务事将我困惑,一时心态茫然,无所适从,我不由得想起了道子,特别想和他聊聊。在时光的流逝中,他同我一样,年轻的日子一天天走远,眼角难免留下皱纹,甚至他鬓角也会添上几缕银发,但我想他的心态依然年轻,依然一如几年前爽朗,一样的对生活充满信心。我虽不是几年前那个思想单纯的二十几岁的女子,但我依然会像几年前洗耳恭听他对生活哲理性的理解,再次感受他热情拥抱生活的乐观。一个秋雨连绵的早晨,我乘车前往道子工作的城市。在去之前,我没有告诉道子,想给他一个意外的惊喜。只是在途中给他发了一则短信,问他那里下雨了没有,这次却很快收到他回复:下雨。紧接又一则短信又发来:有空欢迎你过来转转。我给他回复:我一定会来的。
下午三点,我到达道子所工作的乡镇。虽然一整天长途跋涉,但没有丝毫劳累的感觉,因为这里有道子。打开客房的窗户,南方潮湿的馨香扑进来,我对自己说:去找道子吧。外面秋雨依然绵绵下着,我撑着花伞去找道子,依然没有给他打电话。就在我迈进道子单位大门时,突然不自觉得收紧了脚步。道子还会有几年前的真诚吗?多年不见,他还认识我吗?想着这些问题,我有些恐慌、胆怯。我在道子单位大门口徘徊近两小时,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但始终没发现道子。我想,道子不可能两小时一直在办公室里呆着,只是无情的岁月把他改变得让我不认识了。同样我也在繁琐的日子里一天天憔悴,与过去的那个单纯的女子没有半点相似之处,他同样会不认识我,而这种变化给我们的见面会带来意想不到的尴尬。
我揣着失落回到招待所,整整一个下午我躺在床上想着该不该见道子。几次按了道子的手机号码,却没有勇气按绿色发射键。上灯时分,雨停了,我一个人在小镇的街上转悠,不知不觉又来到道子单位门口。望着院内亮着的每一窗灯火,我猜测性地寻找属于道子的窗火。天空月明星稀,这时我鼓起勇气给道子发了信息,就在发出去的那一刻,我又后悔了。但道子立马打过来电话,问我在那住着,他过来找我。我匆忙编了谎言说我在亲戚家,不便见他。挂了电话,聪明的道子发来一则短信:你在说谎,你不想见我。我给道子回复:相知又何必相逢?道子无语。
已是午夜时分,手机响了,一看是远在南方的道子发来节日祝福的信息,我才想起中秋节即将来临,颇为感动。窗外浅见明月了,我同样把一份真诚的祝福送给南方的道子:天蓝,水清,千里路迢,问君生活可好?春去,秋来,花开花谢,时光叠重思念;岁月不等人,人生需尽情。说声平安,道声珍重。祝安康、顺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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