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寻找一棵树

一棵歪斜的挂满血红果实的桑葚树

尽管我已彻底明白

这只不过是精神的天地里

一次没有翅膀的飞行

因为那棵桑葚树

早已被父亲连根拔掉



怡人的夏天

母亲把对世界的眷恋和悔恨

悬挂在桑葚树上

她始于荆棘的道路止于绳索

既然绳索能扼杀生命，它也必将捆绑灵魂

每每子夜，我都听到我与母亲之间的那张纸隐隐作响

可我无法捅破

即使捅破了，又能看到什么



夏天一闪而过，不是我不珍惜

错误如罂粟般美丽，使思想麻木

现在我懂了，秋天却到了尽头

仅仅一个季节，它就烟消云散

它的果实零落为泥，叶子延续流浪的歌谣

它的根，把再生的日月嚼碎

整个季节我无法完整



夏天的桑葚树

曾为我驱赶饥饿的黑鸦

把我快乐的宫殿举上天空

桑葚树，你会流浪何方

在这恐怖的秋天

我已寻找很久了

我还要寻找多久

什么时候

你才能沿着我眼角潮湿的道路

于夜色深沉里，回到我的手中



可是，秋天没有桑葚树

秋天只有月，秋天只有母亲

她在秋天的葵花地里哭泣已久

葵花没有安慰母亲

葵花的头只朝向太阳



母亲把粗大的辫子一次次甩到山外

可是辫子落下来

如鞭，重重击在她的背上

在众人的嘲弄里她低头赶路

母亲身上重叠的补丁，是她命运的点缀

一如桑叶中苦觅的蚕

留下温暖和美丽，带走无奈和贫贱

可是蚕有复活的翅膀

而母亲没有



我的眼泪与幸福无缘

我的心灵与仇恨有关

母亲在秋天笑容满面

证明她逃亡另外的世界蓄谋已久

多么劳累的秋天

我梦见自己一次次倒地

在与母亲的搏杀中

隔着天河的水声，那座桥一次次塌陷

母亲的旅途已停靠在岸边

我的流浪才刚刚开始

我能否坚持到那些真实可靠的日子？

我已心力交瘁，而面前的秋天

正以无涯的空旷收割我努力探出的目光

我到哪里才能寻找一笔交易？

让我的灵魂彻底堕落

怀念是一种债务，永远找不到债主

可是我找到另外一种秋天的果实：生命的墓茔



只要季节轮回，我的执着就不会停止

我并不在乎黑夜里迎接我的是篝火还是灰烬

既然生命里有一段刻骨的文字，为什么我不将它读出声来

在秋天，在这个善于遗忘的年月

我只不过固执地复归着人性

只不过把平日凌乱的父亲

弄得更加凌乱



我要寻找桑葚树

那虚无的桑葚树使我的沦陷更加深沉

父亲在山梁上彳亍

他也在寻找着什么

但他的恐惧比我巨大

仅仅一个秋天，他须发全白

那桀骜不驯的背脊上，夕阳西下

我们在相互的目光里摸索，但各怀心事

从来没想过安慰，安慰只是一种谎言



我要寻找桑葚树，秋天的桑葚树

在我旅途的每一个路口

那怕我仅仅找到一片凋落的桑叶

我也会把它当作疲惫的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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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