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他8岁，去外地的阿姨家度过他的暑假。　

那是一个江南的水乡小镇，打开门，门前就有小河，河上有老人撑着窄窄的小船划过，岸边是翠绿的柳树，微风拂面，有股淡淡的清香。　

她7岁，是邻居家的小孩，那天去小学报名上一年级，然后一蹦一跳很开心地回到家。她来找他说，我好开心，我要上一年级了。　

他说，我开学就上二年级了，比你高一级哦。　

那你可以教我功课啊，她笑得像个红苹果。　

过了暑假我就要回家了，我是来我阿姨家玩的。　

那我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啊？她眨着那双水灵灵的眼睛。　

等你长大吧，他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笑着说。　

暑假过得很快，很开心，他在阿姨家每天睡睡懒觉，她偶尔会去拖他起床，吵着要他带着去捉蝴蝶，去小河抓鱼，或者拿着长长的竿子捉蝉。玩累的时候，他们坐在草地上，她把头斜靠在他的肩膀上，听鸟儿唱歌，看那桔色的落日，然后，她会睡着。醒来时，她总是睡在家里的床上，她知道是他背她回来的，接着爬起来，又去找他玩。　

他走的那天，对她说，你记住哦，要快点长大，长大以后我们还要在一起玩。　

她拼命地点头。　

他一天天地长大，小学毕业上初中，一切都是那么平淡，初中毕业时，他16岁，再一次去外地的阿姨家过暑假，途中，他忽然想起那个邻居家的小女孩，想起那些和她一起捉蝴蝶，在草地上追逐的日子，真好，那是他童年的回忆，只是不知道这次去还能不能见到她。　

到达阿姨家时，终于见到那个邻居家的小女孩，她已经长大了。她说，我长大了，因为想见你。晚上在阿姨家，周围的邻居都来了，围着一个很大的圆桌边吃边说笑。她坐在他的旁边，告诉他这些年长大的经过，也听他告诉她另一个城市的事情。她说，以后我要去那里找你。他说，好啊，你来的时候我去接你。　

他很快吃完，走出门外，一切还是和8年前的一样，宽宽的草地，闭上眼睛，感觉到微风抚面，依然闻到淡淡的清香。她跟在他身后，好奇地问他这些年的情况，她告诉他，她的成绩很好，她努力读书，为的是将来去他的那个城市找他。他说，他的成绩不好。　

夜晚，他和她坐在草地上，一起看天上的星星，他告诉她，北斗星，射手座和大熊座。她给他说关于自己的一切，告诉他喜欢喝很淡的茶，喜欢吃马路边的小吃，喜欢听雨的声音，喜欢在无聊的下午发呆，喜欢在睡不着的夜里想他。其实这些年她很挂念他，想起那些童年的回忆。他说，我也是。　

她靠在他的肩上睡着了，他忽然想起多年前也是这样，她把头靠在他的肩上，然后睡着，他把她背回家，看她睡得很甜。现在呢？再把她背回家吧，他想。他轻轻提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肩上，然后背起她，他转回头看了她一眼，生怕把她弄醒，他听到她的喘气声，闻到她的淡淡的清香的气息，他脸一红，感觉心跳很快，加快脚步走回家。他把她背回家，把她放在床上，看着她呼吸均匀，睡得和八年前一样甜，只是他自己的感觉，似乎已经不同了，他的额头有汗渗出，赶快转身回到阿姨家。她睁开眼睛，格格地笑。　

水乡的小镇，生活很平淡，8年前是这样，8年后也是这样，细细的小河，有老人撑着窄窄的船划过，一切依旧那么美好。她带他逛小镇的每条街，带他吃小镇的小吃，他在小摊上买了一个蝴蝶形状的发夹送给她，她戴上新的蝴蝶发夹，摘下旧的红色发夹，递给他，说，这个我戴了很多年了，送给你，留个纪念吧。他小心地放进自己的口袋。　

黄昏，他和她坐在草地上，看远处的小山，穿花的蝴蝶，当桔色的落日慢慢染红整片天空，她说，真美。他说，你也是。　

暑假依旧短暂，他走的时候，她去车站送他，她说，你别忘了，我到你那里的时候，你要去车站接我哦！他说，我知道。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个红色发夹，真希望那天快点来，他想。　

他和她开始通信，他告诉她，常常想她，于是拿出那个红色发夹，就像看见她一样。她告诉他有关学习和生活的一切。他在她生日和新年的时候，会寄给她漂亮的贺卡。　

3年后，他高中毕业，没有考上大学，去了一家网吧上班，生活很平淡，依旧和她通信。就这样过了一年，他20岁，终于收到她的信说，考上了他所在的那个城市的外国语大学，法语系，她19岁。　

她到的那天，他去得很早，怕迟到，他提前了两个小时到火车站，终于看见了她，她还戴着那个蝴蝶发夹，只是比以前更漂亮，因为她长大了。她一眼就认出了他，使劲朝他挥手，她说，去学校报完到，你要带我玩哦！他说，好啊。　

他带她整整玩了一个星期，然后开始各人的学业和工作，他和她一个星期见一次面，吃肯德基，看电影，逛街，很有规律。　

有一天，他告诉她，要去国外打工，她问，去哪里？他说，巴黎。她说，我会去找你。他说，我会去机场接你。　

他在巴黎的一家饭店帮人端盘子，每天早晨6点起床，做到下午6点，然后赶去补习班，上6点半的语言补习课，一三五上英语，二四六上法语，回到住的地方已经9点，然后再看一个小时的书，10点睡觉。　

他和她发电子邮件，他告诉她，生活其实并不是想象的那么简单，有很多时候自己并不能控制。她告诉他，她准备去巴黎留学。　

四年的学业她三年就读完了，如愿地考上了巴黎的一所大学留学，在告别了家乡的父老乡亲后，她去了巴黎。　

他在巴黎戴高乐机场等她，他24岁，她23岁。见面时，她戴着那个蝴蝶发夹，而他的口袋里，依然装着那个红色发夹。她半工半读，找到了一份在旅行社的工作，彼此时间都很少，但是依旧坚持一个星期见一次面。　

离开了水乡的日子，在巴黎，依旧那么美，塞纳河流经的巴黎盆地是法国最富饶的农业区，但是和那些水乡的日子，却是完全不一样的。他和她站在塞纳河的桥上，迎面吹来的微风，轻轻吹起她的长发，她说，巴黎的风，真好。他说，巴黎的风没有水乡的风那种清香，她说，是吗？他说，是的。他和她一起坐塞纳河上的小游船，听着河边卖艺人拉的小提琴曲。她喜欢流行音乐，喜欢听shania　twain的歌，她说，我喜欢那种风格。而他喜欢听纯音乐，钢琴或者小提琴。他很怀念童年的日子，怀念水乡的那些往事，怀念那条小河，那片草地，和那桔色落日。她说，我从小在那里长大，对那里的一草一木都太了解了，有时候感觉都厌倦了，而巴黎，是我的梦想，这里的一切，都是我的目标，romantic　city。因为有la　seine，巴黎是法国除了marseille和le　havre的第三大港，她说，我终于来到这里，我梦想的地方。她站在船头，举起双手，大声喊着“je　t’aime”，他赶紧把她拉下来，说，小心。她回头看着他，格格地笑。　

她的生日，第一次和他一起过，虽然相识这么多年，但是从来没有机会能够一起过，她很高兴，一定要他陪着玩一整天。上午，他和她一起去夏悠宫，她在正门的德洛卡德洛广场奔跑，他想起那些和她一起捉蝴蝶的日子，那是最美好的回忆吗？她在英雄foch的雕像下逗他，你来抓我呀。他在她身后追她，她边笑边躲，但是还是被他抓住了，她用手勾住他的脖子，身体往下躺，他赶紧抱住她的腰，说，别闹了，小心摔到地上。她看着palais　de　chaillot的大字，对他说，你看那边。他转头一看，什么也没有，脸上却被她亲了一下，她正看着他，他心想，这种感觉，真好。　

建于1886年的艾菲尔铁塔，是巴黎的标志性建筑，他和她上到274米的顶层，从上往下看塞纳河，她说，好漂亮。她张开双臂，闻着整个巴黎的气息，quel　fut　ton　plus　beau　jour?她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腰上，对他说，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他说，我也是。风很轻，阳光很柔，一切很安静，如果这只是一副画，就可以永远地珍藏纪念，但是不是。latoureiffel就像一个巨人，伸手触摸微风，她对他说，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长大了哦，我都大学毕业了，你不要把我当小孩子了。他说，我从来没有把你当小孩子，因为我和你一样。　

午饭在一家法国菜馆里吃，他说，你喝茶吗？她说，我早就不喝茶了，我和咖啡。她点了鹅肝酱和烧蜗牛，而他点了简单的空心粉。他看着她很熟练地用着刀叉，似乎很饿，吃地很快一口接着一口，他用叉子挑着盆子里的空心粉，刀放在旁边没有动。他又想起那些水乡的日子，想起一起和她在路边吃小吃，现在似乎不同了，是啊，真的不同了，一切都会改变，也许已经改变，因为在巴黎。　

louvre　museum位于塞纳河的北岸，整体建筑呈u型，她说，我从小就听说卢浮宫是世界上最著名、最大的艺术宝库之一，现在我终于来了。他说，那你可要好好看看了啊，看完别忘记了。卢浮宫绘画馆所收藏的绘画之全、之珍贵是世界上各艺术馆不能比拟的。绘画馆共有35个展厅，2200多件展品，其中三分之二是法国画家的作品，三分之一来自外国画家，14~19世纪的各种画派的作品均有展出。比较杰出的作品有：富凯的《查理七世像》、达·芬奇的《岩间圣母》、拉斐尔的《美丽的园丁》、勒南的《农家》、里戈的《国王路易十四像》、路易·达维德的《拿破仑一世在巴黎圣母院加冕大典》、德拉克鲁瓦的《肖邦像》、安格尔的《土耳其浴室》等。有所有绘画作品中，最为杰出、最受人瞩目的自然是达·芬奇在1503年完成的不朽杰作《蒙娜丽莎》。他说，《蒙娜丽莎》放在二楼的大厅中，有特别的保护，这副画还有个名字，叫做《永恒的微笑》。她说，你懂的好多，你说是她好看还是我好看呢？他说，当然是你好看。　

他和她来到篷皮杜艺术中心，是在1969年，由时任法国总统的geroge　pompidou宣布兴建，他说，这是个比较现代化的艺术中心，和卢浮宫不同，因为卢浮宫比较古典。她说，好啊，我就喜欢现代的，我喜欢流行的东西。他说，流行的东西始终不能代表社会的主流，始终会被淘汰的，而古典的东西才是长久的艺术，不管在哪个时代都一样。她把耳机的声音开得很响，里面传来shania　twain的歌声，je　t’aime　beaucoup　mon　amour,you　are　the　one　i　adore,i　won’t　leave　you　lonely　tonight,i　want　you　to　hold　me　all　night,it’s　gonna　be　alright,no　you　won’t　be　lonely　tonight,te　amo　mucho　mi　amor,you　are　the　one　i　adore,te　amo。　

黄昏，chateau　de　versailles。凡尔赛宫的音乐会。　

他转过头看见她的侧面，不说话时也很安静，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和她坐在草地上，一起看落日，今天也是一起坐着，只是一切都变了，时间地点，人也变了。回想起这些年成长的经过，他才发觉，她和自己的距离越来越大了。世上的很多事都是这样，只能追求一时的美好，而不能永恒，那些留在记忆深处的东西，却常常撕扯着心灵，在回忆美好的同时，也受着现实的打击。记忆是最沉重的包袱，却永远也甩不掉，因为已经成为身体的一部分，是自己的影子，时间只会冲淡记忆，却不会抹去记忆，也许在岁月的长河中，有些记忆会被越抹越淡，最后只留下一丝浅浅的痕迹，那只是对往事的纪念了，或许在某一天，会偶尔想起那些点点滴滴，也是淡淡的感觉，往日的激情早已不在了，就像喝完咖啡以后，口中留下的余香。　

夜晚，他送她回宿舍，他终于知道，自己是不能给她幸福的，他只是一个打工的，而她却是留学生，有太大的差距，现在的一切和小时侯全都不一样，都改变了，有时候现实就是这样，事情的发展往往不会像自己想象的那样，事实都事与愿违，他希望她幸福，他想给她幸福，但是，他不能。　

假日，她照例找他见面，但是他拒绝了，他拼命的工作，不留一点时间给自己，他告诉她，他想多赚钱，所以要拼命工作。而她只有找同学和朋友一起玩，却很不开心，她很想他，很想和他在一起，对他来说，没有他的日子总是度日如年。他和她一个星期打一次电话，发一次电子邮件，对她来说很少，所以她整个星期都在等待着那个时间。　

夜，她散步走到巴黎圣母院，看着满天的星星，她想起那个和他数星星的夜晚，他告诉她，北斗星，射手座和大熊座，她不知道将来还有没有可能重复那一天，她想起靠在他的肩膀上睡着，醒来时已经在床上，想起故意装睡趴在他背上让他背回家，她记得，他的肩膀很宽。　

假日，黄昏，他独自坐在香榭丽舍大街路边的长椅上，依然是桔色落日，时间地点人物却都不一样了，他笑了，原来独自看落日感觉也很好，真美。当落日慢慢地染红了整片天空，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轻松了吗？轻松了。　

他和她改成了一个月打一次电话，发一次电子邮件，他和她各自都有自己的事，多留一些空间也许是好事。　

她和她的朋友们一起去杜乐丽花园，波旁宫，卢森堡公园，玩得很开心，她和以前一样，和朋友们打闹，开玩笑，一起吃法国菜，一起喝咖啡，上酒吧聊天，她和所有的留学生一样。　

午夜，他坐在万神庙的门口，抽着555的烟，他感觉到独处的快乐，因为他不孤独。　

两年后，他收到她发来的电子邮件，里面还有一张照片，那是凯旋门，笑得很灿烂。他回信给她，告诉她，他要回国了。她说，我去送你。他说，不用了。　

巴黎戴高乐机场，她还是来送他，她告诉他，一个男的向她求婚，问他有没有话说。沉默过后，他说，祝你幸福。然后离别。　

他坐在回国的飞机上，哭了。　

她坐在回宿舍的汽车上，哭了。　

quel　fut　ton　plus　beau　jour?　

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　

再见巴黎。再见塞纳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