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柳,时而遥远,时而亲近。
说她遥远,是因为相离的时间的悠久;
说她亲近,是因为近来总是想起她,想起她的绵长而柔润的美。
儿时的记忆里,有山有水,但都远远的挂在那儿,较真切的是一条路,一条蹒跚的公路,无穷无尽伸展着。路的弯脚处,有一爿池塘。池塘的周边长满了柳树。柳树很高很大,密密麻麻的,像是外婆的臂膀。我的童年,便是在这乡村的外婆的臂膀的港湾里度过的。虽然短暂,却很幸福。我们在池塘里嬉水捕鱼逮虾;爬上岸粘知了编柳条帽打游击战。凡是那时能想到的,我们都想到了。我们觉得很开心。
柳,成了我童年的梦。
但很快我就要沿着那条公路回城读书了。从一年级到十年级,到中专技校,到工厂,这以后,我一直没有再回到故乡里去。后来外婆也随我们一起进城了,我也就连回乡的念头都打散了。
再见到柳,已是我到外地上大学的时候。学校的门前,就是一袭弯弯的镜湖水。湖水的周围长满了柳树。与之参差互现的,还有其他高大的树木。那时候上大学是不用担心分配找不到工作的,同学与同学之间也没有像现在这样贫富差距得那么大,只要你愿意,欢笑与和谐总是随处可见。于是,每到黄昏的时候,夜色初起,柳条下,水岸边,就会有三三两两的学生在那里散步聊天或争执什么;而早晨,旭日东升,柳岸的环湖公路又成了同学们长跑锻炼的好去处。
柳,再次成了我们生活中的最亲密的伙伴。
我是到了这个时候,才知道柳是可以在月下欣赏的,而且似乎也只有在月下,才能真正地欣赏到她的美和她的妙。在月下欣赏柳,首先用到的不是眼睛,而是耳朵,是用心去聆听。直听到大地昏沉沉地睡去,直听到脚下的湖水哗哗地作响,直听到星星和月亮在耳边低声地说话。这时候,你再睁开眼睛看看夜色下周围潜伏着的隐隐约约的柳树,一大片一大片,错落有致地呈现在你的面前。那种幽静,那种幽静下的美,如不是亲身经历,恐怕是很难用语言描述出来的。
柳是有风情的,但那种风情却是只有在月下或灯下,才可能完美的展现出来。
过去看朱自清的散文《荷塘月色》,文章里他把月下皎洁的荷花比喻成刚出浴的美人。当时觉得他想女人是不是想得有点疯狂,有点过火,所以在笔下情不自禁地流露了出来。现在想来确是一种美,这种刚出浴的美人一定是在月光下的,我想,因为只有月光下的美人,才能给人一种梦幻似的美。于是我再联想到那夜色下的柳条,那轻盈的脚步,那柔软的腰,还有那长长的秀发,直如处子一般青春的气息,弥散在周围的空气里,让你看不见摸不着,却又真真实实地感受到她的存在。-----这就是月下扶风弱柳的倩影姿态。
大学四年,我们与柳相伴,与青春相伴,与爱相伴。四年之后,当我们分别的时候,我们却不敢面对她,和她说声再见。我们选择了逃避。我们知道折柳的滋味,我们不敢品尝这酝酿了几千年的美酒盛宴。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三千年前一位戍子的黯然神伤,让今天的学子知道了人生的艰难。
然而我们还心怀侥幸,或许,未必。我们曾经默默地发下誓言,十年后再聚首。而事实上,十年之后我们真的来啦。我们真的感觉很好,我们知道镜湖改造了,焕然一新啦,我们都想来看一看,目睹一下她迷人的风采。然而当我们环湖一圈的时候,我们失望啦。
太繁华啦!路太宽了,楼太高了,匆匆来往的人太多啦,而深藏在我们心中的柳条儿的梦却落单了。也许我们不该在白天里来,也许我们也只是一个匆匆的过客。镜湖还是那个镜湖,只是我们已不再年轻。
柳成了梦,在那一瞬间,碎了,飘散了,无影无踪。
从那以后,我开始怕见柳啦。我在心中寻找了一万个理由来否定它,潜意识里却又一万次地将她捧起。
我知道:
离得越远的,有时候,也离得越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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