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世上真有灵魂存在的话,那它一定是个舞者。
如果世上真有灵魂存在的话,那它一定是在跳着轻盈的舞,想舞落一身的伤痛,舞落满腔的悔恨。
时常感觉体内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躁动,那种匀速的旋转让我眩晕。我直觉,那是我的灵魂在舞动,它想让我卸落一切沉重,让我轻松走完旅程。
但是,我能吗?
我不能。
巨大的“奠”字硬生生地刺入眼帘,白的衣服、黑的棺木、悲切的神情、嘈杂的人声、两团不停跳跃的昏黄的烛火。我神情麻木地看着这一切,无悲无喜,无数道诧异而尖锐的目光仿佛要把我穿透似的,而我却保持同一种姿势,同一种表情。因为我失去了表示任何情绪的资格。两团烛火在眼前不停的放大、放大------
我不停的在挣扎,不停的在喘息,晃动的火苗像贪婪的毒蛇,伸出那长长的火红的芯子,在我面前一伸一缩,恐惧像冰冷的水一样漫延过我全身,我的瞳孔在放大,毒蛇芯子已舔舐着我的身子了。终于,恐惧冲破了语言的窒息,胸腔中的气流使声带发生了振动。
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瞪大眼睛看着房内,熟悉的环境让我紧绷的弦松懈下来,轻轻拭去额上的汗水。又做这个梦了,日复一日的做,从未间断。
这是心灵和肉身在相互惩罚,两不安生。
十年来,我一直在受到良心的谴责。十年来,每夜都从梦中惊醒。
在别人眼里,我是一个天使。只有我知道,自己是一个撒旦,一个无比邪恶的杀死爷爷的撒旦。
记忆中,爷爷每天都板着一张脸,瞪着两个大眼睛,稍不留意就被他训斥得体无完肤。从小对他心生惧意,却每天用甜美的笑脸相对。因为,心中的邪念在萌芽,在茁壮成长。
那天,在蓄意制造了一个无意失火的场面后,我邪恶地笑了。爷爷在里间午睡,不曾料到,火势迅速蔓延,顷刻间,便将我团团围住。炙热的火焰,滚滚的浓烟如洪水猛兽般席卷了我,在我快要昏厥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向我跑来,爷爷,是爷爷,我像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般抓住了爷爷。他把我紧紧抱在怀里,我的意识逐渐模糊。
醒来后,妈妈告诉我,爷爷为保护我,被烧毁的物体击中了脑部,已无回天之力了。
爷爷被葬在那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大地为床,天空为被。下葬那天,一直下着绵绵细雨,上天在为我的邪恶哭泣,爷爷的英灵在上空为有这样一个孙女而痛惜。
我站在那一片被烧毁的废墟中,想起爷爷的种种,他对我严厉是爱之深,责之切啊!当初,他是抗美援朝的英雄,在激烈的战争中,失去了一条手臂。凯旋归来后,又用仅有的一条手臂挽救了一心想杀死他的外孙女。
也许爷爷是不会怪我的,因为自此以后,我常觉得有灵魂在身体里舞动。那肯定是爷爷原谅我所放下的错,不让我背上沉重的负担。这是一个无法说出来的秘密,心灵的罪恶让我喘不过气来。一直以来,爷爷的灵魂都在我的体内,不然,我怎么会感到体内的舞者是想让我所有的邪念都脱落,让我真正表里如一呢!
而我,现在真的是表里如一了。只是不再笑,不再哭。我就这样活着,一个刽子手的生活本不该由一条性命就有所改变,爷爷给我的震撼极大,震醒了沉睡在内心深处那并未泯灭的一点良知。
爷爷的灵魂在拯救我,但我无法原谅自己。我明白自己是极为不孝的,在他生前邪恶,在他死后仍留遗憾。他从来都不曾放弃,不曾放弃拯救一颗陨落的心。
自做孽,不可活。
我被唤起的良知不容许我对发生过的事能做到视若无睹。噩梦的侵袭也在敲打着我的心弦。也许有一天,我会让爷爷在上天对我微笑吧!
因为。
灵魂的舞者一直在匀速的旋转,旋转……
如果世上真有灵魂存在的话。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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