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真的是一件永远无法说得清的事情。得到与失去，都是自找的。

最令人心疼的是蝶衣，他对短小楼的爱是没错的，尽管这爱是为世俗所不能容忍的畸形恋情；段小楼当着蝶衣的面娶菊仙也是没错的，他也只是一个正常的男人，做着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可蝶衣是确确实实的枯萎了。

他知道自己是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师兄，这爱，似乎在小楼拿烟杆捅他嘴的那时就有了，只是他没说出来，直到两人出了师、成了名，他还是没有说出“爱”之类的话语。他还知道自己对师兄的爱是不会有结果的，舞台上他是与霸王相依相爱的虞姬，舞台下他是深爱的男人的师弟，小楼不可能和他结婚，更不会对他有男女之间的爱。他愿意拿一辈子来付出，想要得到的其实很简单。“就这样，咱俩唱一辈子的霸王别姬，不好么？”

那一刻，他不再是视死如归的虞姬，也不是风华绝代的程蝶衣，他只是一个被爱折磨得身心俱疲的男人。心灵脆弱得如蝉翼吹弹即破，但他也还是有着渴求的，希望眼前的这个人不要离开自己，希望能够和他唱一辈子戏。

段小楼是不曾在意蝶衣对他说的话，应该更不会在意他对自己的爱吧。

他可以肆无忌惮地去喝花酒、找菊仙，直到最后和菊仙成婚，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幸福。可那个深爱着他的程蝶衣呢？蝶衣什么也没有，成名的代价让他失去了太多太多，亲情、友情、自尊、贞操……他一次次达到了事业的顶峰，成为最成功的虞姬，可是心境却在那震耳欲聋的喝彩声中渐渐变得空虚。

没有人真正了解他，那些为他欢呼雀跃的观众只是欣赏他的才华；袁四爷可以算是他事业上的知己，也成不了他故事的倾听者；日本军官懂戏，却不懂他的心。

段小楼，你难道真的就没发现蝶衣对你的爱吗？

可是为什么，还要一次又一次地伤害他？

对于蝶衣来说，爱一个人的时候，最残忍的不是知道小楼对一个女人付出着爱，而是看见他在自己面前那样洒脱地张扬那份爱，却从不肯拿出点心思想一下自己。

那么蝶衣数十年如一日的默默付出，真的就丝毫感动不了他？

程蝶衣，他活得太过寂寞，寂寞得令人感到心疼，寂寞得对生活会有无名的恐惧。他似乎早就已经绝望了的，那跟剁下的手指、念《思凡》时招来的无数次鞭打、戏园老板面前开始的妥协、被变态的张公公压在身下、和袁四爷荒唐的一夜。还有太多，已经消磨掉他生命里该有的热情与欢乐，他真的就成了一个戏子，一个纯粹的戏子。除了唱戏，什么也做不了。厚厚的胭脂下面是一副空剩妩媚面容的脸庞，优雅的转身和抑扬顿挫的唱词里隐藏着一颗孤绝尘世的心。他的眼神空洞迷惘，未来早已被不解风情的段小楼一点一点的撕裂；他的装容娇艳凄美，外人看见的是他倾倒众生的美貌，看不见的是走下戏台后的巨大孤独。

除了段小楼，他还拥有什么呢？所以后来为了救出小楼，他可以忍受背负卖国贼的罪名，他的坚韧让他可以忍下所有，为了深爱的人是足以献出生命的。但他同样也是一个人，无法面对爱人离去的现实，所以吸毒，只因对那人的爱如毒品，令人迷失。戒不掉，忘不了。

但是这些，段小楼是不知道的，蝶衣自然是不会怪他。毕竟，没有哪一个人必须知道那个爱着得人为自己所做的一切，心甘情愿的付出与一贯的忽视似乎成了不可改变的定数。如果非要弄得人尽皆知，那么这爱，也会变得低贱。哪怕付出的人曾经把它看得多么高尚。哪怕这看似不起眼的感情是一个人流干了泪水倾注全部心血的期盼与渴望。

哪怕，爱着的人把这份爱看得比自己的姓名都还重要。

可那人就是不要，自己又能够怎样。

或许在十一年后两人相遇时，程蝶衣才算信服。不爱的人，再过一辈子，也还是不会去爱；爱的人，看见的一瞬间，便永远忘不掉。他爱了几十年，从青涩的戏童到举世的青衣，从他以为会和师兄唱一辈子属于他俩的《霸王别姬》到目睹段小楼在众人面前信誓旦旦扬言要娶菊仙，从他在年少时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逐渐累积起来的美好愿望在小楼与菊仙入洞房的那一晚变得狼狈不堪、靠吸大烟来麻痹自己。他爱得太久太久，爱得太深太真，直到最后这爱令他自己也感到无望与无措，所以会在小楼背对自己的时候抽出他腰间的剑，在属于他的戏中，在以为被爱着的假象里，选择了结束。

舞台上的一抹剑，在那一刻成了真；戏文里的徇情倒下，在蝶衣的身上变为现实。

原来对一个人的爱，可以隐忍这么多年。在他不知道的年年岁岁里，那些等待着的爱情，才是最凄绝的生命。

蝶衣演了一辈子虞姬，连死都是同样的方式。只是，当冰凉的铁器划破肌理的时候，虞姬是无悔的，她爱着霸王，也得到了霸王的爱，所以就算身处四面楚歌的境地，心里也还是欢喜的。而程蝶衣，他一生都是在爱别人，却从未有一个人去爱他。

“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小豆子诵念戏词的影象还犹在眼前，那时的他定不会想到后来的自己竟会死在小楼的面前，才会体谅师兄的用心良苦。随着京剧的鼓点，血流了出来，“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段小楼杀死了小豆子，却救活了程蝶衣。

现在，程蝶衣也死了，含着一丝凄绝的悲哀，死在他一生回旋的舞台上，死在他不能爱的人面前。

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