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　痣　

母亲的左眼睑上有一颗痣，她说那是泪痣。　

印象中母亲流泪的情景并不多，但每一次都会令我记忆深刻。最近的一次是上次将要离家的前夜，母亲带着当时不足半岁的侄子住在我家，白天乖巧可人的侄子每到傍晚就要照例哭上一回，而那一次哭的特别厉害。大约是因为发现他的父母已经出门去了，原来热闹的家一下子变得冷清起来的缘故。母亲抱着他从客厅走到卧室，又从卧室走到客厅，指着客厅的盆栽、墙上的画儿跟他讲话，但小家伙的号啕就是怎么哄都停不下来。脸都哭青了、嗓子也哑了，还是目空一切的号啕大哭，无所顾忌。他怎么知道他的祖母已经落下了眼泪？母亲发现我看见了她的泪光便低下头去，而我看见了母亲落泪也悄然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转过身去的瞬间不觉一阵陡然心痛，母亲已经苍老了，她的孩子已经各自成家立业了，抱着可爱的孙子她应当感到一些些幸福，而不谙世事的小家伙却令她心疼又无助。父亲还在老家，次日我的离开，家里就只有她祖孙二人了。老来寂寞，原来如斯。　

母亲是一名非常普通的农村妇女，没有文化，她一辈子的工作就是服侍这个家。在农村，大约像母亲这样少女初长成后出嫁、而后生儿育女、一辈子操持家务、抚养子女成人成家，而后又心甘情愿的承担起抚养孙儿孙女的女人，母亲，已是最后一代了。我一直猜想，她们的内心深处一定有一些相同的东西。比如新婚时羞涩的甜蜜，初为人母时隐隐的幸福；比如儿女学业有成时悄悄的喜悦，儿女成家立业时淡淡的欣慰；再比如初抱孙儿时小小的满足。除此之外，也许更多的只是无奈和无助，更多的是寂寞和愁苦，更多的是忧伤、是辛酸，是日复一日挥之不去的贫寒疾苦。日子一天天过去，容颜一天天衰老，身体状况也是一天天的每况愈下，然而寂寞和忧伤却还一如往常的深远。哪怕是一路艰辛从新媳妇熬成婆之后，更是要耐着儿女四散，独自抚养第三代的辛劳和孤立无援。母亲二十岁的时候嫁给父亲，家徒四壁、一贫如洗。往后的日子都一直在永远也不够用的生活费里精打细算、艰难持家。我不清楚我们兄弟俩小的时候有没有像侄子这样惹得母亲掉泪，是否母亲当时也一样的心疼和无助。当然直到现在，我也还不清楚有着一颗泪痣的母亲，她的内心里、她的慈爱里、她的温柔里会有什么地方与平常的女人不一样？她的心底那一块柔软、脆弱的地方是否藏进了一片泪的海洋？前些日子又听说侄子生病了，而且病的厉害。我想母亲又不止一次的掉过眼泪，只是没有人看见罢了。已不知道母亲心头那一道道心痛、心酸的伤痕还能叠加多少回。

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个孩子。我一直相信这样的话。独自一人在外面打拼已经多年了，总会碰到一些不如意的事情，这样的时候总会不自禁的想念自己的母亲，不过是为了装作坚强而独立而不愿意跟家人提及罢了。如今又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处理着一地鸡毛的事情，除了忙碌就是失落。诸如此类的事情是不能让母亲知道的，似乎也无必要让任何人知道。当然，在这人与人之间都需谨慎相处的社会，更何况是异地他乡，也不可能有人愿意去知道。孤独与寂寞，我理解是人的共性，是一种深层的境界，就如同母亲流泪时的那种无助与失落。谁，能用语言或者文字描摹的出其中况味呢？　或者不必要刻意的描摹吧，每个人之所以能够成为独立的个体，也许正是因为每个人都会有专属自己的心灵领地，而无需他人去探究和碰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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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又如何能不想去碰触呢？一是因为母亲，二是因为这个整天在我面前灿烂着的女人，都是因为泪痣。　世间事总是有许多惊人相似的地方。这个女人的左眼睑上几乎与母亲相同的位置，也有一颗泪痣。女人，通常是对一个已婚女子的称谓。然而这个已婚的女子，与其说是一个成熟的女人，倒更像是一个天真无邪的女孩。年龄不过二十岁，与我的母亲一样，都是在这样的花样年华就匆匆走进了婚姻的围城。也同样是婚前婚后都一如往常的清贫。我的母亲当年没有隆重的嫁妆，也听说这个女人的婚礼也异常的简单。在这样的物质社会，一个灿烂如花的女人，愿意这样甘于清贫，敢于为了爱而付出青春和一生的幸福作为赌注的，并不多。岁月、青春和爱，对于女人是个近乎恶毒的字眼。母亲当年为了成全爱，二十多年过去了，终成为今日一个咿呀学语的婴儿的祖母，成了我这样年近而立却仍一事无成而又常怀失落之人的母亲。　

如同没有见过母亲当年身着嫁衣的摸样，我同样也没有见过面前这个女人披上嫁衣的样子。但我相信那一刻她们都同样的面若桃花、春光照人。都有同样的幸福和对于未来美好的憧憬盛满了眼眶，而全然掩盖了她们眼睑上那一颗小小的泪痣。同样都会觉得所作出的抉择都理所当然，觉得幸福的到来势必理直气壮。从而全然忘却了去揣测、去占卜前路将要面对怎样的荆棘坎坷，将要走过怎样的艰辛和崎岖，又将有多少的艰难世事将会在某一个时刻刺痛心里那一块温柔，打开泪痣在她们心底深藏的泪海的决口。　

也许正是因为泪痣，所以有着泪痣的女人却显得格外的坚强。至少我的母亲是这样，而面前这个女人也是这样。这个女人天真得就像一个不经事的孩子，有的时候甚至是调皮、是顽劣。总是笑脸迎人，俨然心无旁物的样子。总是在你心烦的时候带来令人意想不到的诧异，总是在你空虚的时候企图以大人的语气宽慰人心，总是在你迷茫、在你疲倦的时候不经意的传来些许女性特有的温存。尽管这些，给予我的常常是莫可名状的异样感觉，令你想笑却又无从可笑。尽管这些，对于一个应当成熟、应当持重的女人来说，并不得体。但偏偏又令人无法拒绝，因为那并没有矫揉造作、并没有暗藏心机，又更何况那是来自于一个与母亲有着同样泪痣的女人！　

或许是因为真的累了吧，放下工作的包袱，让心与一个天真的孩子靠近，突然觉得真实而轻松；或许是因为真的太累了吧，来自一个女人的娇嗔与责骂，都可能被当成脉脉的关怀，而甘之如饴，尽管这个女人并不相干。男人高傲的心就像炽热燃烧的炭火，哪怕是一颗不经意水滴便可使其灰飞烟灭、荡然无存，可是你会宁愿就这样息止着、虚无着，甚至就此化作乌有。所有的失意，所有的抱负在这一个关怀里顿时支离破碎了。什么都不必要了，宁愿就像婴儿一样沉睡下去。平静，才是安全的。而正是这样，茫然之中却总是来不及分辨这颗水滴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恩赐。是一滴真实的眼泪？亦或是一场误会？再或者是施主一次无意的遗漏呢？似乎都不重要了。突然想起一个奇妙的悖论：男人可以去征服世界，却总在女人面前一无是处。原来，男人是强装的；而女人，是真实的。　

正是因为真实吧，眼睛总是第一个出卖人的灵魂。母亲的眼睛早已没有了激动、通灵的内容，剩下的都是沉着和朴实。每次离别时，她的眼睛里总是透露着希望和希望背后的不安，我们当然明白这希望和不安的意味深长。而面前的这个女人，从她安静下来后清澈的眼眸里，还是能够看出隐约的忧伤。但却不知道这目光里，哪怕只是一丝丝的幽怨，又意味着什么？这在她的心底里，又会是多么浩瀚而难以承受的苦？　对于这个女人的感觉，与其说是爱，不如说是怜爱；与其说是怜爱，又不如说是疼爱。男人的使命，终究是要去征服世界。清醒时，你不得不去重新描述对于一个女人的感觉。对于这个整天在面前闪烁、跳跃的女人，对于这个似乎并不相干、只是多了一颗泪痣的女人。即便我是如此清醒、即便我从未沉迷，却还是难以描述这种感觉，就如同她所带给我的感觉就是“莫可名状”一样。或者需要换一种表达吧：如果我是一位父亲，我想说：孩子，活的轻松些吧，好好把你的心灵托付给你的爱人。如果我是一位友人，我想说：朋友，是不是与我一样，在人多、热闹的时候，会突然感到无限的孤独？如果是这样，我们不妨共同分担、共同分享。如果我是她的爱人，我会说：亲爱的，如果这个世界没有永恒，我愿将每一天、每一次变成永恒，将你的心撰在我手心，用我的胸膛承载你所有的忧伤和泪水。可是，当我什么也不是的时候，我只能在暗地里为她、为她的生活感到惆怅。惆怅，是因为我无法预知她要怎样才能将今天表面的欢乐延续到这一生；无法预知将来是否也与我的母亲一样，经历了许多愁苦，最后还是愁苦；惆怅是因为无法预知相识的这一段缘分还能够走多远，而今后又会有什么样的人会与我一样的去体察一颗泪痣的辛酸。　

罢了吧，缘来缘去，就如同浩瀚星河偶有流星划过，一时绚烂又瞬间消逝。多情总被无情笑。如果不是因为我的母亲，也不会想起一颗泪痣的含意；如果不是因为泪痣，也不会触动了内心那缕酸涩的情愫。　祝她们幸福吧，一如祝福我的母亲平安快乐一样，祝福这个女人一路坦途、一生幸福。也祝福所有心地纯良的女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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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2-1　

仅仅为了表达一个事实：做男人不容易，做女人也不容易。　献给天下母亲，和心地纯良的女人们。也献给辛劳、疲倦的男人们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