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是觉得父亲老了许多,但最深刻的体验是上次离开家的时候。
失业很久了,终于鼓起勇气再回到公司上班,因为明知公司穷、没有项目可做、也难有前途可谈,所以前去之前心里根本没有底,我也不知道前路在何方。县城里的房子没有车库,每次出门前都要把摩托车送到乡下,这也是我每次出门前必须要做的事,而每当这个时候父母才知道我要出去了。平常我们都很少沟通,我想也许老家如果装了电话会要好一些,但我的确是在家人面前不善言辞的人。
中秋的时候我并没有回去,老婆更是不愿意奔波,况且她总与我的家人有许多隔阂和误解。这是中秋后的第二天,农历八月十七,我带了些月饼,也带了些菜和父亲爱吃的橘子苹果回去。
回去的时候父母在摘棉花,棉花已经堆满了半个堂屋,谈话中间母亲说到今年因为一直在修路,路不好,到现在还没有车来乡下收购棉花,显出对棉花的销路和价钱的担忧。父亲则一直没有发表关于这些事的态度,除了看到我骑车回来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以外就是说:
“房里桌子上有橘子,拿了吃吧。”父亲说这话时的语气显得格外温和和慈祥,似乎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说不要,我也带了些回。
我把带回的东西摆到桌子上时,母亲说怎么带了菜回呢,家里过节的菜都没有吃完,还以为你跟锦要回来过节,买的些菜……
听这话是时候,我没好意思看母亲的眼睛,但我知道她没有丝毫责怪的意思,父亲也没有。我却很惭愧,因为我知道就在节日的前两天,老细(我弟弟)一家三口都去了东莞,父母这个节日里,孙子(我侄子)不在身边,而连我都没有回来就彻底孤独的过了。我突然想起,所有的老人都怕孤独。又突然想起,我的父母到了今天也是一对老人了。——以前,我很少这样想,印象中的父母还是那样健朗、可以谈笑风声、可以相互绊嘴、各自呼朋唤友。大概是因为这些年的时光过的特别快,我们兄弟俩成家立业、匆匆忙忙的,却不想父母也就在这些时光里也匆匆忙忙、悄然老去了。可不是吗,一晃已多年,就连我的侄子都两岁了。印象中那对活跃的父母,今天已经是名副其实的老人了,尽管我心里还是不愿意承认,尽管母亲年未过五旬而父亲也未到花甲。
母亲起身去弄饭了,我帮父亲一起摘棉花。父亲问及我的工作和我们(我和我老婆)的身体,我都回答很好、没有什么大问题。——从某种意义上说,父母不是很好的一对父母,他们没有给我们兄弟俩好的身体素质和物质财富,包括接受教育、就业和成家生子,都是我们兄弟俩自己努力奋斗来的。父母是贫穷的,但他们的确曾经努力过、卖命过。我从心里从来都没有埋怨责怪过他们。但我也知道他们自己却没有原谅自己,也因此而愧疚和不安。也许正是因为这样,他们才疏于跟我们交流,却碰巧我又是个内心丰富却不善表达的人。
父亲说,难做的项目就不要做,不要把自己的名声都搭进去。
我说是,其实我也不知道会有项目可以做,即使有了派我去一个复杂、困难的项目,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拒绝老板。
父亲说,这个公司如果“养不活”,就换一家公司,武汉那么多公司,边做边留心……
我说是,其实我心里在矛盾,即使有了好的机会我还不知道该怎样去跟老板辞职。
父亲说,如果锦怀孕了,他明年就少种些田,让母亲去照顾她。
父亲说,本来要用这些棉花的卖的钱给你们夫妻盖一间房子,今年看来又不行了,因为要用来还债……
父亲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语气低沉完全没有往日的意气,凿凿实实就是一个老人了。——当然,我也没有直视父亲,我一直缺少这样的修炼。但我心里什么都清楚,我完全能够体味我们父子心里那相对应的两块有着柔软质地的温暖。——是我该愧疚,而不是父亲。
棉花摘完了母亲的饭也弄好了,收拾好桌椅我们先把停在门口的车子开进来。其实我完全可以把车骑进来并且摆到一个合适的位置,但父亲还是在后面用力的抬,显得很殷勤却很吃力,但最终还是被他摆好了,我知道父亲会因为此而感到些许的得意。
吃饭的时候,端上来的果然是隔夜的一些鱼肉,依然是那些传统的做法,透着乡土和亲情的味道。母亲弄菜多年的手法一直都没有改变,但我还是喜欢这样,毕竟这已是她最好的款待和礼物。
母亲说吃,吃完了还有,并且又把“这是以为你们过节要来准备的一些菜”等等说了一遍。我知道这不是数落,而是她在宴客的时候照例要说些什么,所想要表达的或者是“做的不好”或者是“为什么做的不好”如此一类的话语。——我依稀感觉到父母已经在某种程度上把我当做客人了。
吃饭的时候来了几个乡亲,他们见我回来也便礼节性的进来坐坐。我们一边吃饭一边跟乡亲搭些话,话题无非是农事和左邻右舍的一些事情。话间,母亲的语调还些许留存着一贯的高亢,而父亲却没有,不再争辩些什么,也不再对某件事情发表自己别具一格的见解了。他们的闲聊中,我在体验着一种莫名的悲凉,关于岁月流逝也关于日显衰败我的故乡和亲人们。
父亲不时的用手檫一下右眼,我才发现他的右眼红肿了。急切而显得突兀的问是怎么搞的,从而一度打断了人们的谈话。父亲说是在地里摘棉桃时被棉花秆子戳了一下,已经好几天了。我说用药了吗,不能用手檫要用卫生纸比较好。其时,我心里又生出许多感触,一是因为从回家到现在才发现父亲的眼睛有伤而感到自责和惭愧,当然还有一些忧虑;二是为我刚才“急切”的表现感到不自然,——平素我的表现都是平静的,尽管内心里汹涌着。
父亲进房间扯了一截卫生纸,并且叠的很整齐,檫了一下眼睛然后又轻轻摆在饭桌边。我觉得父亲这一次听我的劝告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我感到欣慰同时又一次体验到那一层悲凉。——或许只有时间可以让人丧失掉那些曾有的桀骜之气和对自己可以抵抗伤痛的自信。
吃过饭我就要走了,因为明天要出发去武汉。父亲跟在后面碎碎念的说就在家里住一夜。父亲的邀请和挽留是真诚的,而且带着一些愧疚和试探,我知道他一直因为家里没有我的正房而感到愧疚,他希望我能“将就”一夜,如果我能留下他多少会有些释怀。我却坚持要走,不是我不肯“讲究”真的是因为修路使得道路中断,车也不好搭,我只能步行绕道很远的地方去搭车去县城,而如果到了明天早上我还是要这样到县城,那么再起程去武汉我的时间就难以安排了。我只是坚持走,并没有解释什么,我真是不善与家人交流啊,我对自己充满了不满,并且也不敢揣测父亲此时的不安和失望。
我走了,去走一条已经十多年都没有走过的小路绕道去搭车。曾经熟悉的儿时的这些小路已经到处长满了荒草,路也变得不像是路而根本就只是田埂。我不知道为什么在外面世界越来越发达的今天,我家乡的路却越来越窄。在一个路口我试图寻找另一条宽些的路走,却听见父亲在后面喊我。他告诉我就是走这条小路,近些。或许他以为我已经忘记了这条小路吧,或许他在家里就猜到我找不到这条小路而多走弯路吧,这才跟在后面看我生怕我走错!我记得,父亲跟出这么远来送我,在身后遥望我,为我指路,这是第一次!
我立定回身在我走过的路上找寻父亲的身影,有很长的时间,也许十秒也许三十秒,我都没有发现父亲在哪里,于是向着父亲声音传来的大致地方回答说,我知道走。直到父亲说在外头要招呼自己的身体、有么事就跟家里联系等等,我才发现原来父亲站在一个岭上的芭茅丛后面。父亲老了,竟显得如此矮小以至于被一蓬茅草隐蔽了身躯;父亲老了,但在我身后呼唤我的声音却充满了穿透力充满着慈爱,全然忘却了那红肿的眼睛在烈日曝晒下遥远的凝望所带来的流着泪的刺痛。
我没有丝毫犹豫的选择了我本想走但又试图放弃的、父亲给我指的小路。站在路口我对父亲喊你回吧你回吧,我知道。语言里有些哽咽。我趟开荒草走上了这条已成田埂的路,由于脚下实在不宽畅也不平坦,我低头看路没有回头。等我又一次站定回头张望父亲伫立和守望的地方已不见父亲的身影。
在路上,我一路体味着一种被关爱的温暖,一路回味这一幕我从来没有奢望原以为只有在电影里才有的场景。我觉得幸福而心酸,我觉得这似乎充满了某种寓意,寓意着什么,我却不能表达。
又有一段时间没有与父母联系了,不知道家里的棉花卖掉了没有,秋稻收割完了没有。我想最近要告诉他们锦已经怀孕了。
2007-10-9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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